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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暗房   那四个 ...

  •   那四个字像四根针,从纸面上浮起来,扎进我的眼睛里。
      小心马可。
      我反复看了很多遍。那确实是林小梅的字。她写字时有个习惯,横折的折角总比一般人更方,像用小刀切出来的。这个习惯,我在美术准备室看她临帖时就注意到过。她曾用一支没有水的圆珠笔,在某个我完全没察觉到的瞬间,在这本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下了这四个字。也许是在学校时,也许是在警署走廊等我的时候。也许更早。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紧紧抱在胸前。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条光的蛇,沿着街巷慢慢爬向城郊。高桥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在多摩川堤岸附近布控了。他们拿着对讲机和手电筒,口袋里揣着马可的照片。可如果他们找到马可,然后呢?如果他不是他们要找的人,如果第三滴血另有其人,如果那截带血的相机背带只是被风吹到水沟里的旧物,那他们今晚的抓捕,会不会变成另一场误判?
      我站在房间里,心跳得又慢又沉,像一颗正在被压紧的铅球。我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我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道缝。走廊里没有人。值班室在这层楼最东面,那里面亮着灯,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正趴在桌边打瞌睡。我屏住呼吸,侧身闪出来,贴着墙壁慢慢走到楼梯口。这里没有锁。鉴别所不同监狱,很多门都只是随手关着。我下了楼。一楼有个侧门,连接着洗衣房。白天洗衣房的门常开着,我路过时看过几眼。我从那里出去。
      外面的空气很凉。风从北面吹来,带着雨后的土腥气和一点点运河流过来的味道。我沿着墙根走,避开路灯直射的地方。围墙不高,有几处被爬山虎盖得很厚。我找了一处暗角,踩着一只翻倒的塑料筐翻了上去。跳下来时,脚踝扭了一下,痛得我差点叫出声。我咬住袖子,蹲在墙外的一片树影里,等那阵钝痛过去。
      等我站起来时,四周仍然安静。只有远处有辆夜班公交慢慢驶过,车厢里亮着惨白的灯,像一条从黑暗中滑过的、发光的鱼。我没有回头。我知道我一旦回头,就会看见那些亮着灯的窗户,看见楼里被我抛在身后的那张小床、那本小说、那扇窄窗。我不能回头。我要去找马可。不是去质问他,也不是去抓他。我要他亲口告诉我,他到底是谁,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的血会留在石头上。
      可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我没有钱。口袋里只有几枚硬币和那张旧照片。我在路上走了一会儿,最后在一个公车站旁的电话亭前停下来。我翻了翻外套口袋,找到一张破了角的电话卡。是父亲留给我的。我插进去,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多声。我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那头“咔”地一声,像有人从很深的梦里被拽醒。
      “喂。”一个声音,哑得几乎认不出来。是林小梅。
      “小梅,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的声音,床板“咯吱”一响。她的呼吸一下子变得又重又急,像在黑暗里抓着话筒找自己的心跳。
      “美咲?你在哪里?你不是在——”她没把“鉴别所”三个字说完,像怕这深夜里说出口会被谁听见。
      “我出来了。”我说。声音压得极低,“我要找马可。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她的呼吸又重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听筒里只剩下很细很细的电流声,像雪落进深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笔记本。”我说,“你早就知道他不对劲。为什么不早说?”
      她在那头轻轻吸了口气,像被什么从胸口里顶了一下。然后她说:“因为我一直不能确定。我跟踪过他三次。每一次都跟到池袋的一家洗印店后面。他进了那家店,待很久,出来的时候手里的袋子就空了。我偷偷进去问过店员。店员说,他用的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那家店的二楼有一间暗房。他在里面洗照片。很多照片。有些是山田的。有些是你的。还有……”她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像是自己也不敢相信,“还有一张,是我和你在美术准备室里说话的照片。”
      我的后颈像被冰水浇过。他拍了我们。他一直在拍。我、山田、小梅、灯,也许还有秀雅,还有井上由纪,还有这整座城市里所有和这个案子有关的人。他不是一个观光的摄影系学生。他是一台活在阴影里的摄影机。他走到哪里,就把哪里变成他的底片。
      “那家店在池袋什么地方?”我问。我的声音像从嗓子最深处压出来的,低得几乎不能听。
      小梅报了一个地址。我重复了两遍。她说:“美咲,我跟你一起去。你现在一个人太危险了。”她的声音里有哭腔,像一根线在风里打颤。我闭了一下眼。池袋。从这里过去,坐山手线要三四十分钟。太远了。我没有车钱。我的脚跟还在疼。但我不能停。
      “你帮我做一件事。”我说,“告诉高桥,我去池袋了。如果他找不到我,就让他去那家洗印店。”
      小梅还想说什么。我没让她说下去。我挂断电话,从电话亭里出来。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从车站方向飘来的、淡淡的人造樱花味。也许是哪家便利店门口的熏香。也许是东京从来不肯散掉的、那种甜而腐的气味。
      我朝车站走。脚踝还在痛,但我把它压进了步子最深处。我像一个把痛和冷都吞进肚子里的人,低着头,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了。
      我用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才到池袋。夜里十二点过半。街上已经空了。霓虹灯也灭了大半,只留下几块大的招牌还亮着,像城市半闭的眼。我沿着小梅给的地址拐进一条窄街。那条街夹在两栋旧楼之间,路面只够一辆车单行。洗印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喷满了涂鸦,像一块块褪色的伤疤。
      我绕到后面。有一条极窄的防火梯从地面升到二楼。我抓住梯子的铁栏杆,慢慢地往上爬。铁梯很旧,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吱呀”一声,像要把整条巷子都叫醒。我爬到二楼那扇窗边。窗内拉着百叶帘,但有几道缝,透出来微弱的光。有人。灯亮着。我不确定是谁。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就是这里。
      窗户没有锁。我拉了一下,它滑开了。百叶帘“哗啦”一声轻响。我僵在原地,等了几秒。里面没有动静。我慢慢把百叶帘拨开一条更大的缝,侧身钻了进去。我落进一团极浓的黑暗里。空气里弥漫着显影液和旧照片的味道,苦而涩,像把许多不愉快的记忆泡在水中。我摸着墙走,直到手指碰到一个开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下去。
      灯亮了。
      我站在一间不大的暗房前厅里。四面墙上贴满了照片。密密麻麻,像无数只从墙里长出来的眼睛。照片上的人,我几乎都认识。秀雅在学校走廊上低头走路的样子。小梅坐在窗边写字的侧影。杰克靠在天台边,把镜头对准远处。高桥从警视厅门口出来,用手挡着风点烟。父亲一个人站在车站月台上,看着列车远去。还有我。很多很多的我。在巷子口、在美术准备室、在灯明崎的海边、在鉴别所窗前的榉树下。
      我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血。原来我从没有离开过他的镜头。连我最后住进的那间小屋,那扇窄窗,都被他的相机捉住了。我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标本,无论走到哪里,都还留在他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
      我慢慢往前走。暗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很轻的声音。像液体在容器中晃动,又像纸片被慢慢翻过。我推开门。光从里面流出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条被拉长到极限的、黑色的路。
      马可站在里面。
      他背对着我。面前是两排显影盘。他的袖子卷到手肘,手指浸在一盘清水里,正在轻轻搅动一张相纸。灯光是暗红色的,把他和四周都染成了一种像旧伤口内部一样的颜色。他没有回头。可我知道他已经听见我了。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从显影液里浮出来的气泡。
      我站在门口,没动。我的眼睛落在他的后颈上。那里有一道新结的、暗红色的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里。我的脚边,地上丢着几块用过的纱布,上面有发黑的血迹。
      “你受伤了。”我说。
      他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在红光里像一幅还没定影的相片,轮廓一点点从黑暗中显出来。他的左眉骨上贴着一小块白纱布,嘴角也有一道细小的裂口。他看着我。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暗房里显得更深了,像两潭被夕阳晒过的死水。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再像从前那样轻松。它像一张用旧了的底片,表面全是划痕。
      “一块石头砸的。”他说,指了指自己的头,“在巷子里。那晚。”
      我的胸口像被人擂了一拳。我盯着他。那些照片在四面的墙上浮动,像一群无声的证人。马可把湿漉漉的手从显影盘里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朝我走了一步。我没有退。
      “你站在那晚的巷子里。”我的声音像从别人喉咙里借来的,又硬又冷。
      “站在你身后。只有三步。”他说。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慢,那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翻过去的旧事,“我本来想叫住你。可你走得太快。你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我一看就知道,里面是石头。”
      我的眼泪快要冲出来了,可我死死地咬着牙。我想起那天晚上,我在家附近捡石头。路灯下,它像一颗巨大的、沉默的眼珠。我把装它的布袋紧了又紧。我出门。我沿着墙走。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原来他就在那里。一直在。
      “你为什么不阻止我?”我的声音破了,像玻璃从中间裂开。
      “因为我也想让他死。”他说。
      暗房里的红光像被什么惊动了,闪了一下。马可转过身,走到一台放大机旁,从旁边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我低头看。照片上是山田。他坐在一间旧画室里,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铁盒。盒子里全是照片。那些照片,我只看了一眼,胃里就翻涌起来。全是女孩。好多好多个女孩。有些我认识,有些比我还要小。
      “这是我在他哥哥的老家拍到的。山田隆志死了。他的画室空了。但山田隆史找到了钥匙。他每个月都会去一次。拍这些照片。然后带回东京。”马可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升起来的,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的颤,“我追踪这条线追了两年。我换了名字,伪造了身份,来到东京。我不是学生。我是记者。意大利自由记者。”
      我的脑子像被一道闪电劈开。记者。他骗了我。他接近我,不是偶然,也不是朋友。从头到尾,他都是追着这个案子来的。而我,不过是他镜头里最接近核心的那个入口。我的胃在抽,手指在抖,可我的脸却慢慢冷了下来。
      “所以你只是在利用我。”我说。
      他看着我。他的眼里有东西在裂开,像冰面下终于涌出的水。他摇了摇头。他想说什么,可我没等他开口。我向前一步,抬起手,狠狠地甩了他一个耳光。
      他没躲。他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声音在暗房里又脆又响,像一叠底片被同时折断。我瞪着他。眼里终于流下了泪。那泪是烫的,像从心口里烧出来的。我不知道该信什么,该恨谁。他救过我,也骗过我。他站在我身后,也站在所有真相的暗处。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带着一身伤,告诉我,他是一个我叫了半年、却从不存在的朋友。
      “美咲。”他慢慢转回脸。嘴角那层旧伤被我的掌印盖住了,像又被翻开了一遍。他低声说,“你可以恨我。可那天晚上,我没有把石头从你手里拿走。因为我也想杀他。你动手的时候,我没有拦。后来他倒下去,还没死。我走过去,想补最后一下。可有人比我先到了。你姐姐。然后,又有人从我身后砸了我一下。我摔倒在地上。天旋地转。再醒来的时候,山田已经死了。我头破血流,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闪躲。可我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骼,软得几乎要滑到地上。第三个人。那个把马可砸倒的人。那个在山田垂死时给了他最后一击的人。那个把这卷胶片从电影院取走、又把相机背带扔进水沟的人。
      她摘下了白帽子。
      我的亲生母亲。
      所有的线,忽然都收紧了。马可还站在那里,像一帧被卡在红光里的旧照片。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们之间,隔着整条巷子、整个夏天、以及一场没有人能真正说清的黑夜。
      “高桥已经去找她了。”马可说,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升起来,“我今晚本来想把这些照片交出去。可你来了。也许更好。你应该知道,你不是凶手。你从来都不是。你是被引到那里的。被她。被我。被这盘棋里所有人。”
      窗外忽然响起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像无数把刀从夜色中划来。红光更暗了。我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很急,很密。马可把双手慢慢举起来,朝后退了一步。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极淡极淡的笑意。像解脱,也像告别。
      “记住。”他说,眼睛一直看着我,“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你不是一个人。”
      暗房的门被撞开了。光涌进来。高桥站在门口,身后是七八个便衣。他看到我,惊了一下,又迅速扫向马可。他的眼睛里翻过很多层颜色。最后他只是沉着嗓子说:
      “都别动。”
      我站在原地,像被钉在显影液和底片之间。四面的照片在风中微微翻卷,像一群终于被惊动的、苍白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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