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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灯明崎的来信 放映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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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映厅里的电影还在继续。黑白影像在银幕上跳动,像从一台老旧的收音机里溢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梦。我坐在七号座位上,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她,那个自称是我母亲姐姐的女人,已经重新把帽子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她的眼睛还露在帽檐下面,像黑夜海面上最后两点没有熄灭的光。
“你妈妈有没有跟你提过我?”她轻声问。
“提过。”我的喉咙像被海风腌过一样,又咸又干,“她说你十六岁时跑进了海里。灯灭了。你没有回来。”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从帽檐下浮出来,浅而淡,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一层泡沫,被风一吹就散。
“村里的人都那么说。”她说,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平和,像早就不在乎别人怎么讲了,“他们宁愿相信我是被海带走的。也好过承认我十六岁就从那个家里逃了出来。你母亲那时只有九岁。她相信了。我也没有回去找过她。直到她生下第一个孩子。”
我的心脏跳动得又慢又重,像有人在胸口用拳头一下一下地顶。
“灯。”我接住她的话,“藤原灯。你生了一个女儿。”
“不是我生的。”她摇头。她的目光从银幕上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她慢慢地卷着那根红绳,一圈一圈,像要把什么从骨头上绕下来,“你母亲先有的孩子。她生下灯的时候,才二十岁。在灯明崎的老家生的。没有去医院。接生的人是我。那时候我已经在东京了。她写信给我,说她想逃。她不敢让孩子有名字。因为孩子的父亲会把她和孩子一起拖走。”
“孩子的父亲是谁?”我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不敢呼吸。电影里的海风好像从银幕上吹了出来,一阵一阵地拍在我脸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放映厅里的音响发出极轻的“滋滋”声,像有砂子落进了齿轮。然后她说:“他叫山田隆志。是山田隆史的哥哥。在伊豆东海岸开画室。那年你母亲在海岸边写生,认识了他。他大她十二岁。她以为她遇到了会画画的神。直到他第一次在画室里撕开她的衬衫,把松节油抹在她腿上,说那是颜料,要画她的伤口。”
我的胃像被人从里面整个翻了过来。我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前排座椅的靠背。那些词像钉子一样从她的嘴里掉出来,每一根都砸进我的天灵盖。山田隆史有一个哥哥。我母亲曾经被那个哥哥伤害。而山田隆史本人在很多年后,又把手伸向了我。这个家族的血液里,像有一条黑色的河,从伊豆的海边流到东京的巷子,流了二十年,从未断过。
“你母亲逃出来了。”她又说,“她带着那个孩子逃到东京。后来遇到你父亲。你父亲知道她过去的事。他不在乎。他只希望她和孩子能活下去。可灯的身体很弱。医生说养不大。你外祖父逼你母亲把孩子的户籍注销掉,说她死了,对所有人都好。你母亲哭了很多天。后来她走了。她以为灯被送去了教会。其实没有。灯被送到我这儿来了。那年她三岁。我也刚生下你。”
我的呼吸像被剥成了碎片。她刚生下我。眼前这个女人。她不是我的姨妈。她是我真正的——不,我的脑子像被一把滚烫的刀搅开了。我慢慢转过头去,看着她。她的脸在银幕的冷光中像一块被冲洗了太久的照片,轮廓发白,眼睛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你是我的母亲。”我说。
这几个字从嘴里出去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她没有否认。她也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目光像一层极薄极薄的霜,慢慢化开。
“你的名字,是我取的。”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我,“美咲。美しい花が咲く。我希望你像花一样,在没人看得到的地方也能开。我知道你妈妈把你养大了。她才是你叫了十七年妈妈的人。我不配。”
“那灯呢?”我的嘴唇在发抖,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她为什么会在外面?”
“我把她送回了你母亲那里。”她说,“那时候我已经知道,山田隆志在找他哥哥留在东京的东西。他找到了一些旧照片,上面有你母亲。还有你。我怕了。我让灯去你学校。去看着你。那年她十五岁。她穿上了旧校服,混进学校。她说她会像影子一样保护你。可她自己也只是个孩子。后来山田隆史注意到她。她长得像你妈妈年轻的时候。他把她当成了一个新的猎物。灯不敢还手。她怕他把你扯进来。她一直忍着。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他从后面跟着你。她就杀了心。”
电影里的画面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银幕上出现了一段海边的旧新闻片,是台风过后,人们用长竿在浪里打捞什么东西。噪声很重,像整个放映厅都在嗡嗡地哭。我把头转回银幕,可我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任何画面了。只有一片白花花的、像被海水泡涨的光。
“所以,那晚在巷子里。你也去了。”我说。声音像从很远的海底浮上来。
她点了点头。帽檐上的水珠轻轻晃了一下,像一滴没掉下来的雨。
“我去了。我在那里站了整夜。你进去的时候,我就在旧电影院的侧门后面。灯在你身后三步。杰克在对面。你们每个人,我都看见了。你举起石头的时候,山田还活着。你砸下去的第一下偏了。他倒下来。灯又补了一下。她的力气太小。我听见山田在叫。他在叫你的名字。叫的是‘美咲’。他说,‘你会一辈子都逃不掉’。”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像一条从深海抽上来的铁链。
“我走过去。我捡起你掉在地上的石头。我用那块石头,往他后脑砸了最后一下。他不动了。”她说,“是我杀了他。不是灯。也不是你。”
我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又被一只滚烫的手从里到外翻过来。灯在说谎。她不是凶手。她只是想替我顶罪。而我之前也以为自己是凶手。现在,真正的凶手坐在我旁边,帽子遮着脸,像一个从海那边走回来的人,带着一身我和母亲永远洗不掉的血。
“你为什么要杀他?”我问。我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眼睛又干又烫,像在燃烧。
“他找到灯了。”她说,“他不仅找到,还拍了她的照片。他说要把那些照片寄给你父亲。他还说,他哥哥留了一套老照片,在老家画室的地板下面。里面有你妈妈,也有我。他说如果灯不听他的话,他就把那些照片登到报纸上。他连杂志社的电话都联系好了。”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一个字都像从地狱里递上来的炭,滚过我的耳膜。我慢慢闭上眼睛。我看见了那些照片。老画室。海边。两个女孩。也许还有第三个。她们都那么年轻。那么怕。那么无人可诉。
“灯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低声问。
“因为她想你好好活着。她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母亲把你交给她的时候,她才十五岁。她只学会了一件事:替重要的人挡住所有光。”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像风从松林里穿过,越来越急,“可她挡不住。所以我来了。”
电影结束了。银幕上滚动着没有名字的字幕。灯光还暗着。没有人站起来。这间小小的放映厅像被我们的话凝固住了。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她也听见了。还有我们之间的那卷胶片,安静地躺在杯托上,像一个谁都不愿先打开的黑盒子。
“你今晚为什么来?”我问。
她轻轻摘下帽子。灯光从壁灯里漏下来,照在她灰白的发上。她的脸老了许多,可眼神清亮,像被海风擦了一辈子,什么灰尘都留不下。她看着我。那目光里有很多很多的东西,像要把我整个装进去。
“我来,是想让你知道,你不必再做那个提着灯走进黑暗的人。灯不该由你提。也不该由灯提。它本来就不该亮。”她慢慢地说,“你妈妈太相信灯笼了。她把所有的怕都放进灯里。于是灯真的来了。你,灯,还有我。我们三个,在这条黑路上走了这么多年。现在,该到头了。”
她把手放在杯托上。那里除了那卷胶片,还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张极小的照片。画面模糊,像被水浸过,但还能看清。照片上是两个小女孩,手拉着手,站在海边。其中一个提着灯笼。另一个,光着脚,朝海里走。她们的面前,是一片白得发亮的海。远处有船,有一层一层的浪。像这世间所有的水,都在朝她们涌来。
我伸出手,把照片拿起来。我看到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极淡的铅笔字,已经快消失了。我凑近了看。
“灯明崎,七月。给美咲。愿你找到岸。”
我抬起头。身边的座位已经空了。那顶旧白色渔夫帽安安静静地放在椅面上,像一片没有温度的月亮。我猛地站起来,朝出口看去。电影院的帘子轻轻晃了晃,像刚刚有人经过。
高桥的人在门外。他冲了进来。所有人都过来了。我听见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可我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张照片,像握着一小片被时间泡得发软的海。
她走了。
而我终于知道,我的母亲,不是那个在茶屋里朝我哭的女人。
我真正的母亲,从灯明崎的海里回来了。她杀死了那个要把我们重新拖回黑暗的人。然后,她又回到海里去了。
灯灭了。
但我活着。
我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可最后,我只是把那张照片贴在心口。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心跳,一下一下,像浪花拍在岸上。像这世上所有不肯熄灭的光,终于都有了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