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借住（二） 一缕晨光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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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晨光自窗帘缝隙照进屋内，落在少年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晕开一片浅影。周遭蝉鸣不绝，他在蝉声中睡去，又在蝉声里醒来。
林溪以为换个新环境自己会失眠，没想到伴着窗外整夜蝉鸣与鸟啼，昨天头刚沾到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他趿着拖鞋下床走到窗边，抬手拉开窗帘。骤然涌入的日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这云溪小镇夏天的太阳都这么大的吗？才上午，就这么热。
他转过身，从床头柜拿起手机，点亮屏幕看清时间，瞬间清醒。
“啊！怎么就中午十二点了，我居然在人家家里一觉睡到十二点。”林溪心口突突直跳，来回踱着步子，指尖无意识摩挲衣角。
此刻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下该怎么下楼见人。
算了，不管了，该来的总会来。
做好心理建设，林溪硬着头皮往楼下走。
下到一楼，见屋内空无一人，他悄悄松了口气。
昨天他留意过，洗漱间似乎没有备用新牙刷，只能先洗把脸，待会儿再出门去买。
洗过脸，林溪走向屋外，刚到门口，便看见林爷爷坐在树下喝茶，林晞斜躺在梧桐树上。
他走到树下，朝林爷爷问好：“林爷爷早。”
听见声音，林老头回过头，唇角弯起：“小溪早，昨天睡得还好吗？”
林溪耳尖悄悄泛红，喉头微微滚动，半晌才勉强出声，声音带着几分飘忽：“那个……睡得挺好，昨天夜里，打扰你们了。”
耳尖余热未褪，他微微垂睫，他睡得再好不过了，都一觉睡到了中午十二点。
林老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午饭我们已经吃过了。那会儿我让小晞上去叫你，见你睡得沉，我们就先吃了，我让她另外炒了两个菜放在厨房，你饿了就去热一热。”
“好的林爷爷，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出去随便吃点就行。”
“这孩子，外面哪比得上家里。菜都是今天早上从菜园现摘的，新鲜得很，放心吃。”
“那我先去对面小卖部买支牙刷，回来再吃饭。”
自始至终，树上的林晞都没有开口说过话。
林溪抬眼望向平躺在树上的林晞，微风拂动她的发丝，她阖着眼，安静得仿佛已然睡熟。
林溪看了会儿，就出门买东西。
等他买完东西折返回来时，只有林爷爷还坐在树下，摇着团扇喝茶，梧桐树上早已不见林晞的身影。
这么大太阳，她去哪里了，回屋里了？
他疑惑问道：“林爷爷，林晞怎么不在，人去哪了？”
“噢，那丫头。我们这小镇四面环山，指不定又钻到林子里拿弹弓打树上野果去了。”
“打野果，拿弹弓吗？”听见弹弓，林溪有些意外，他对林晞又多了一层新的认识。
提起这事，林老头神色稀松平常：“是啊，一放暑假，有空她就揣着我给她做的弹弓往林子跑，总要挨到晚饭时间才回家。”
吃过午饭，应林爷爷的邀约，林溪陪着他在树下下象棋。
七局对弈，七局皆是林老头胜出。
棋局结束已是下午五点，林溪正收拾折叠桌准备搬进屋时，林晞回来了。
她手上提着两只活蹦乱跳的白兔，那两只兔子不停蹬腿，挣扎着想挣脱她的手。
林溪停下动作，指着兔子，满脸不解看向林爷爷：“这是林晞林子里捉回来的？是拿来吃的吗？”
不等林老头答话，林晞抬眼，语气平淡无波：“不吃，养着玩。”
说完，她提着兔子走向院子里四块木板围成的简易木笼，将兔子放了进去。
安置好兔子，林晞转过身看向两人：“我去做饭。”
林老头拎起茶壶，背着手回了屋子。
见两人都离开，林溪抱起折叠桌也往屋内走。
进了门，林溪看着厨房里忙碌的林晞，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自己总不好就这么坐着等饭。
他走进厨房，开口问道：“有什么我可以搭把手的吗？我给你打下手。”
林晞想起中午的一幕：做午饭时，她拿出林溪前一天洗好收进碗柜的碗，碗身太滑，滑得险些从手里摔落，她只能又把碗拿到洗碗池冲洗一遍，冲洗的时候碗里的水浮了一层泡沫。林晞鼻尖凑近碗，闻到了一股洗洁精的味道，难怪这么滑。
林晞想起那只险些摔碎的碗，她干脆果断地回绝：“不用，厨房不大，两个人转不开身，施展不开。”
林溪只得退回客厅坐下。
没过多久，林晞就把饭做好了。
饭桌上，林老头看着埋头认真吃饭的林溪，又想起早上收拾这小子昨天脱下来的衣服，心头泛起几分不忍，开口唤道：“小溪。”
另外两人同时抬眼望过来。林晞瞥见爷爷望向林溪，就知道了不是叫自己，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林溪抬头看了眼林爷爷，又看了眼林晞，才反应过来是叫自己：“怎么了？林爷爷。”
望着眼前眼神清澈单纯，疑惑看着自己的林溪，林老头心疼更重了几分：“你在家是不是过得不好啊，家里人是不是不太关心你啊？”
听见这话，林溪更加疑惑：“没有啊，我爸妈对我都挺好的。”
“你这小子，别觉得难为情，家里人要是对你不好就说出来，爷爷会帮你的。”
“家里人真对我挺好的，林爷爷您为什么会这么问啊？”
看着一脸真诚的林溪，林老头心里觉得这小子不像撒谎。
可今早帮他收拾的那条全是破洞的裤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摔倒磨出来的。
大概率就是这小子平常穿着的时候就是破的。
心下疑虑未消，他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就好。只是你那条裤子破了那么多洞，怎么没想换一条？要是没带衣服，可以穿小晞闲置的，她有好些衣服不常穿。”
直到这时，林晞才明白，自家这老头是误会林溪在家被虐待了，她只觉得好笑，无奈轻轻摇头：“爷，那条裤子，款式本来就是那样的。”
林溪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一场误会。
可他心间却涌上一阵暖意，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惦记、关心自己。
他垂眸，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竹筷，目光落在碗中粒粒米饭上。
从小到大，父母只会偶尔关心一下他考了几分，有没有好好学习，其它的都不太过问。
他之前固执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父母才能多看他几眼。
可一到三年级，林溪都稳居年级前三，他每次满心欢喜地拿着奖状给父母看时，都盼着能够得到一句鼓励。
可老妈只草草扫一眼成绩单，便搁到一旁，转头忙着处理公司事务；父亲也只是淡淡一句“还可以”，便转身进屋画画。
许多张奖状，从来都没有好好展现在父母面前过，就算后来考到年级第一，亦是如此。
从那以后，父母偶尔兴起问起他的成绩，他也只是随口说：“还可以。”
直到中考结束，得知他的成绩能够上市里最好的一中，父母才难得夸了一句：“考得不错，挺优秀的。”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林溪的床头柜里，压着从小到大的几十张奖状，只是那些奖状他们一张都没看过。
一开始是没机会拿出来，后面是不想拿出来了。
“小溪，发什么愣呢？”
林爷爷的声音，将林溪从沉沉往事里拉回现实，周遭景象一瞬间变得清晰。
“没什么，我刚刚在心里感叹，林晞做饭实在是太好吃了。”
听见这话，林晞疑惑抬眸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撞，林溪心头一虚，低下头继续扒饭。
“没错，别看这丫头平日里话少，厨艺倒是极好的。”林老头眉毛微挑，嘴角带笑地看着林晞夸。
一顿晚饭，就在三人寥寥几句闲谈之间落幕。
饭后林老头喝完一杯茶，便准备上楼，临走不忘叮嘱：“小溪，别拘束，就当在自己家里，困了就上楼睡觉。”
此刻还精神抖擞的林溪压下内心真实想法，应道：“嗯，好，林爷爷，困了我就上去。”
收拾完碗筷的林晞却转身朝屋外走去。
林溪看着林晞朝外走的背影，鼓起勇气开口：“林晞，你去哪里？带我一个，我一个人待着有点无聊。”
林晞回头瞥他一眼，语调平淡：“睡觉。”
林溪对这个回答感到疑惑，睡觉为什么要往外走，难道林爷爷家还有别的房子？
他跟着林晞走出院门，看见梧桐树上躺下的人影，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口中睡觉，是睡在树上。
林晞，真是他见过最特别的人了。
林溪看了看林晞，又望向她对面一根粗壮低矮的树枝，略一思索，爬上去，学着她的姿势躺了下来。
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很会挑地方。
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曲起，平躺在枝干上，晚风徐徐，格外舒服。
他闭着眼，语气闲适开口：“镇上有没有卖手机的地方？我想换一部新手机。”
中考结束，他就想换掉老妈淘汰给他的旧手机，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老妈总担心给他零花钱他会乱花，用到不正道的地方，所以平常大多都是直接把东西买好给他。
这次还是老爸让他出来散心，给了他一笔钱，买一部普通手机还是够的。
同样闭着眼的林晞，嗓音依旧平稳：“街尾巷子里，有一家。”
说到街尾，林溪心里一阵膈应。
那小子别让他再遇到，不然……哼哼，定要让他知道林爷的厉害。
“那家店好找吗？”
“出门左拐……。”林晞难得耐心的把路线说完。
林溪睁开眼，听着对方一点点交代路线，左拐、右转、再绕小道，一连串的拐角铺得密密麻麻。林溪听得脑子发懵，光是想象这些岔路，就已经预感到自己要走丢。
林溪微微支起身子，略带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带个路？”
夏日昼长夜短，傍晚七点的落日余晖穿过梧桐枝叶，碎成片片晃动的树影落在林晞脸上，树影随风起伏，半掩住她的眉眼。
林溪望着眼前一幕，不由得失神片刻。
林晞也缓缓坐起身：“睡醒再说。”
林溪听着她这么说，回过神，她这是同意了吧。
林溪睡着之后，梦见有人拿着弹弓，不断用石子打自己，他被追到了悬崖边，紧接着一颗石子朝他飞过来，惊慌之下，他摔下悬崖。
他猛地惊醒，低头便看见站在树下的林晞，手里捏着一颗石子。
林晞捡石子砸树干，本想把树上熟睡的人唤醒，但这人硬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见他醒了，林晞丢掉手里正要掷出去的第十颗石子。
她语气看似平淡，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戏谑：“我还以为你睡昏过去了。”
“昏过去？我睡多久了？”刚睡醒，林溪嗓音带着沙哑，语速微微黏滞。
“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现在手机店还开门吗？”林溪垂了垂眼，心头掠过一丝歉疚，不知道她已经等了多久。
林晞垂眸思索片刻，语气平平：“应该还没关门。”
不想让她再多等，林溪打算直接跳下去。谁知躺久了双腿发麻，重心一歪，朝着林晞的方向摔过去。
反应极快的林晞立马侧身躲开。
林溪重重摔在地上，手脚撑开趴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还好树不高，没摔伤。
他抬头看向林晞。不看还好，一看便想撑起身同她理论。
她竟在笑，只是笑意浅浅，转瞬即逝。
她唇角微微扬起，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眼底掠过一丝微光，转瞬便敛了下去。自己心头那点郁气，竟然就这么随着那个笑悄无声息地散了。
他缓慢爬起身，拍干净身上的灰，语气带着几分轻快调侃：“我就知道我没看错，昨天晚上你也笑了。其实你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高冷，可以多笑笑，你笑起来很好看。”
林溪的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面对林溪的示好，林晞神色未变，无动于衷。
她抬脚朝院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对身后道：“走了。”
林溪本没指望得到回应，可林晞这份疏离，让他觉得刚才瞥见的那一抹笑意，像是自己转瞬即逝的幻觉。
林溪跟着林晞走出了院门，林晞在他前面两三步的距离，从背后看林晞，完全跟男孩子没两样。
特别是她的走路姿势，双手揣在裤兜里，步子迈得松弛，周身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冷劲，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要不是林晞昨天半夜给自己送衣服，煮面，知道她是个面冷心热的性格，就这气质，走到路上自己都不敢过去搭讪。
走到街尾小巷口，林溪跟着林晞七拐八拐，拐进了一家装修简单、店面不大的手机店。
林溪环顾一圈店面，要不是这小镇仅此一家，这么偏僻的位置，怕是很难有生意。
好在这个店的老板营业时间长，这个时间还开着门，自己和林晞没有白跑一趟。
进了店林晞就围着几个柜台转着看，好像也在挑手机。
见林晞像是在帮自己挑选，林溪心里过意不去——人家这个点特地带路过来，怎么好再劳烦她。
他上前开口阻止道：“林晞，你不用帮我挑，我自己来，你坐着歇会吧。”
林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我也要买一部。”
林溪这才知道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尴尬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好此时正好开口的老板打破了尴尬：“两位小帅哥看看，有没有看上的我拿出来你们选。”
两位小帅哥？老板这眼神不太好使啊。
但林溪转念又想到自己见林晞的第一面就把人家认成男生了，突然觉得好像不怪人老板了。
林晞倒没什么反应，像是习惯了，只是指着柜台里一部手机，目光落向老板，出声：“我要这部。”
见她选得干脆利落，林溪忍不住担心她没了解清楚性能，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见：“不再多看几款吗，确认下性能，上手试试？”
林晞往旁边挪一步，拉开两人过近的距离，侧过头低声道：“你在树上睡着的时候，我上网查过了。”
听见“睡着”两个字，林溪脸颊泛起热意，林晞这人还挺较真。
老板很少见到出手这般干脆的客人，心里暗自打着算盘：这款旧机型性价比虽好，但利润薄，往后很难再从他们二人身上赚到二次生意。
他目光落在柜台里利润更高的新款机型上，热情上前搭话：“这款手机是挺好，但是都是以前的旧款了，你们要不要看看近期刚出的新款？”
老板刚准备把新款取出来，林晞已经掏出手机，对着柜台上收款码：“这款手机学生有优惠吗？”
见她无意更换机型，老板便将新款样机放回柜台：“这款最近做活动，第一部九折，买两台的话，第二部折后还能再减两百。”
听见能减两百，林晞在心里默算了一遍，走到林溪身边，脑袋微微凑近他，气息拂过林溪耳廓：“我们买一样的，到时候钱平摊，怎么样？”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林溪耳朵一阵发痒，耳根发热。
他略一思忖，看着林晞点了点头：“可以，就这个吧，我要部白色的。”
林晞转身对着老板比出两根手指：“两台，都要白色。”
算好总价，就着刚刚的付款页面付了两部手机的钱。
走出手机店，林溪伸手轻轻拉了下林晞的袖子：“加个通讯软件好友，我把买手机的钱转给你。”
听见转账，林晞直接调出收款页面递到他面前。
望着眼前的收款码，林溪微微一怔。
他才反应过来，转账好像是不用加好友。
他耳根泛起热意，手指无意识捏了捏裤边，可错过这次，怕是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理由加好友了，索性一咬牙。
林溪抬头看了眼林晞，又看了眼她手机里的收款码，抿了抿唇，鼓足勇气开口：“那个，我加你好友吧，后面在镇上我找不到其他店直接在手机上问你，可以吗？”
说完林溪才觉得自己说的理由有多牵强，这年代谁找地方不是用导航啊！
本以为林晞听见他拿她当人形导航，要开口拒绝时，就见林晞收回手机，调了自己的好友二维码又递到了林溪面前：“扫吧。”
得偿所愿的林溪喜滋滋地掏出旧手机扫了码。
林晞见他扫完就把手机收到兜里。
林溪望着页面上等待验证的字样，指尖摩挲着旧手机外壳，心间那一点期待慢慢沉下去。
过了会儿，他又暗自宽慰，至少还有转账这桩事，她总会通过好友申请的。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小镇街上行人寥寥。
路灯的光晕浅浅铺展开来，地上两道影子时分时合，林溪并未刻意，脚步却每每落进林晞投下的那片暗影之中，两人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里，两人各自洗漱上楼。
一如昨夜，被子上淡淡的茉莉花香裹着林溪，他头刚挨到枕头，便沉沉睡去。
另一边，林晞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白天林溪的那句话，一遍一遍在脑海里盘旋。
“你笑起来很好看，可以多笑笑。”
很久以前，也有人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只是时过境迁，从前交好的人，最后却针锋相对。
林晞收回纷乱的思绪。
她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机身，睁着眼望向漆黑的屋顶。
她按亮了屏幕，点进通讯软件通过了林溪的好友申请。
林晞的头像是一个被两个夹子夹着晾在晾衣绳子上，画着笑脸的卡通太阳。
林晞点开，看见林溪的头像，发现是一颗晒着太阳的卡通向日葵。
两人的头像背景都是带着纸纹的浅黄色底色，整体色调还都一样，都是黄色。
林晞看着两人的头像觉得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通过好友申请放下手机后，林晞过了会就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借住（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