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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住(一) 林溪徒步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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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徒步走了大半程路,身上沾着的泥土早已被烈日烤得干透。
每动一下,干结的泥块便簌簌往下掉。可盛夏的热浪滚滚扑面,滚烫的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滑落,在他沾满尘土的脸颊上,冲出两道反复干湿交错的泥印。
模样狼狈又滑稽,路过的行人频频投来异样的目光。
林溪却全然不在意。
这座小镇于他而言,本就是全然陌生的天地。
一周后高一开学,他便要奔赴新的城市,至于今后是否再会踏足这里,谁也说不清。
可冥冥之中,他总觉得自己和这片父亲的故土,有着一段挣脱不开的牵绊。
夜色彻底浸透天地时,他终于抵达了父亲发来的定位——父亲阔别多年的故乡,一座他从未来过的小院。
一栋带围栏的两层小楼静静立在巷间,格局和隔壁院落别无二致。
唯一的反差,来自隔壁生机勃勃的庭院:一棵梧桐生得枝繁叶茂、葳蕤舒展,菜园里种满各色青绿蔬菜,鲜活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两相映衬下,眼前空置多年的老宅,愈发显得荒芜萧瑟、冷清寂寥。
林溪抬手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摸出父亲给的钥匙打开房门。
迈入屋内的瞬间,一股潮湿厚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和他预想的冷清落寞分毫不差。
不用开灯也能笃定,屋内的桌椅器物,早已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积灰。
他早有心理准备。
林溪掏出落水前从兜里掉出,落在岸边的手机,现在这个环境面部识别还是别想了,他密码解锁手机,点亮手电筒,借着微弱的光束摸索墙上的电灯开关。
“啪嗒。”
轻响落下,屋内依旧漆黑一片。
林溪瞬间僵在原地,心底漫上无尽的无奈。
人倒霉起来,好像真的没有尽头。
无奈之下他只能蹲下来抱着双腿,头埋在膝间试图减轻点落寞,但漆黑寂静的屋子,成了压垮他最近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连日积压的委屈、愤怒、茫然与无措,在此刻尽数决堤。不只是长途奔波的疲惫酸痛,更是扎根心底的酸涩苦楚,沉甸甸地压得他喘不过气。
破碎的家庭、陌生的异乡、孤身一人的绝境,层层叠叠的重压,压弯了这个十五岁少年的脊背。
林溪再也撑不住了。
林溪环住双腿的双臂加了力道,将脸又往膝湾里埋深了点,他无声地崩溃落泪,倔强的性格,和无人关心的处境不允许他哭出声。
不知沉寂了多久,他才缓缓抬头。泪痕混着脸上的泥污,在眼下洇出两道暗沉的印记。
一场无声的宣泄过后,心底的郁结稍稍松动,可身体的疲惫与饥饿,却愈发清晰刺骨。
长途奔波耗尽体力,情绪又刚刚宣泄一场。他又累又饿,恍惚之间,甚至生出几分饥不择食的茫然。
哭累的他撑着酸软的身子起身,打算走出院门买点吃食垫肚子。可抬眼望去,街边的超市与小卖部早已尽数关门熄灯。
强忍许久的酸涩再度翻涌,可他早已欲哭无泪。
真是天公不作美。
他低低哀嚎了几声,话音刚落,隔壁院落骤然亮起暖黄的灯光,紧接着是开门的轻响,一道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来人走近时,明显被他满身泥污、狼狈不堪的模样惊得顿了一下,随即出声:“哎哟,吓老头子一跳!你这孩子,怎么弄得这么狼狈,是掉河里了?”
林老头目光扫过自家隔壁大开的院门,心底掠过一丝疑惑:这荒废多年的宅子,这孩子怎么会有钥匙?
可看少年干净澄澈的眼神,目前也只能看清他的眼神了,这眼神不像是偷窃作祟的样子,再加上小镇邻里向来淳朴,林老头便压下疑虑,不再深究。
林老头神色温和,开口问道:“孩子,你是哪家的?这么晚站在门口做什么?”
面对和善的长者,林溪没有隐瞒:“我爸叫林杰,我回来在这里过暑假。”
“林杰?”
林老头愣了一瞬,随即恍然笑开,眉眼间满是感慨:“原来是那小子的儿子!一晃这么多年,都长这么大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林老头暗自庆幸,幸好没有贸然询问孩子的性别。
眼前少年身形清瘦,满身泥污遮挡了眉眼,男女难辨,贸然发问,难免闹出笑话——就像自家那个打扮中性、模样英气的孙女。
两人正要继续说话,隔壁梧桐树上,忽然落下一道清亮冷淡的女声,带着几分慵懒调侃:“老头子慢慢叙旧,再聊下去,这人都要在风口风干成兵马俑了。”
林溪猝不及防,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抬头:“谁在上面?大半夜的吓死人了!”
树上的少女应声而动,动作利落地翻身跳下,落地轻得没有半点声响。
树上的人落地那一瞬,林溪心口莫名轻轻一颤,似是某种宿命的引线,在此刻悄然勾连,只是他尚且浑然不觉。
跳下树的人没多看林溪一眼,转身便打算回屋休息。
“你低头看看,到底谁更吓人。”
林溪下意识低头打量自己,小声嘟囔:“不就是身上沾了点泥,哪里吓人了。”
心里兀自不服,他抬手点亮手机前置摄像头。微弱的屏幕光映出自己满脸泥污、泪痕斑驳的模样,反差刺眼,吓得他差点直接攥不住手机。
他那张素来干净俊朗的脸,此刻简直不堪入目。
他突如其来的一惊一乍,反倒把旁边的林老头吓了一跳。
老头连忙捂着胸口,哭笑不得:“小伙子可别这样,我年纪大了,经不起这般惊吓。”
已经走到屋门口的少女头也没回,语气平平淡淡:“知道年纪大熬不住,就早点回屋睡觉。”
老头顿时不乐意了:“你这小丫头,大半夜躲树上不睡觉,反倒来管我老头子?”
“我年轻,熬得住。”少女淡淡应声,话音落下,人已经走进了屋里。
林溪早已听出对方是女生。
只是她一身干净利落的中性穿搭,身形清瘦挺拔,和他印象里娇柔的女孩截然不同。
更奇怪的是,那道清冷的背影,莫名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老人望着大开的老宅院门,又看了看孤身狼狈的少年,心生不忍。
老宅常年空置,潮湿发霉、阴冷闭塞,根本无法入住。
深夜风凉,一个孩子外出落脚也太过危险。
他温和开口邀约:“我也姓林,和你爷爷是几十年的老友。这屋子今晚没法住,你别硬扛,先到我家住几天吧。”
林溪本想客气推辞,可腹中翻涌的饥饿、浑身散架般的疲惫,尽数压过了客套。
再加上心底对素未谋面的爷爷生出几分好奇,想要借机打听些关于爷爷的往事,他稍作犹豫,轻声应下:“好,谢谢林爷爷。”
这句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称呼落于林溪心间,让他五味杂陈。
他跟着林爷爷走进院子,默默打量着屋内陈设。
进门左手边摆着四张木质躺椅,中间围着一张实木茶几,茶具倒扣摆放,干净规整,看得出来林爷爷平日里酷爱喝茶。
盛夏闷热,所有房门尽数敞开通风。
右手边是储物间,堆满各式农具杂物,一旁是卫生间,对面隔出一间小巧的厨房,空间不大,厨具却一应俱全。
二楼应当是卧室起居区,此刻静悄悄的,没再见到那个短发少女的身影,想来已经上楼睡下了。
“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总叫你那小孩也不合适。”林老头笑着开口。
“你先去一楼卫生间洗澡,我上楼给你找一套我孙女的衣服,你们年纪相仿、身形差不多,应该能穿。我再让她把客房收拾出来。”
林溪本想推辞,女生的衣服他穿着未必合身。可想起方才那少女清瘦的身形,中性的穿搭,瞬间了然,便乖乖应下。
“林爷爷,我叫林溪,今年十五。”
“林晞?”
林老头闻言,骤然笑得格外开怀,眉眼满是惊喜:“哎哟,太巧了!我孙女也叫林晞,日字旁加希望的希。”
“当初给她取名,就是盼着她明朗朝气、自带光明。没想到你们这么有缘分,竟然重名!”
“不算重名,林爷爷。”林溪轻声纠正,“我是溪水的溪。”
“我爸说,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如溪水一般,纯粹清澈、灵动坚韧、自在生长。”林溪说完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般略显矫情的话,尴尬的自我介绍方式,他从未说过。可面对温和慈祥的老人,他心底柔软,便坦然说了出来。
换做其他人,他定然羞于启齿,觉得太过幼稚。
林老头听得高兴,忍不住笑着吐槽自家孙女:“你这名字倒是贴合性情。我家小晞偏偏相反,性子沉静寡言,除了跟我多说几句话,平日里冷淡得很。”
“想让她笑一笑都难。旁人总说她名字硬朗,像个男孩,连穿衣打扮、行事性格,都跟假小子一样。”
“不多说了,你先洗澡收拾,我上楼拿衣服。”
林老头说完,便转身抬步上楼。
林溪走进卫生间,褪去满身脏污的衣物,站在花洒下细细冲洗。
温热的水流冲净泥尘,可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林爷爷唤孙女名字时,温柔宠溺的模样。
心底悄然漫上一抹怅然。
如果他的爷爷还在世,唤他名字时,会不会也是这么温柔亲切?还是和父母一样,只剩严肃淡漠?
他轻轻摇头,压下无端的思绪。未曾拥有过的温暖,本就无从想象。
反复冲洗两遍,身上的泥污才彻底洁净。
旧衣早已脏得无法再穿,他只能静静等候林爷爷送来干净衣物。
没等来林爷爷,门外先传来一阵轻叩,伴着清冷平缓的女声:“衣服和拖鞋放置物架上了。”
是林晞。
门内的林溪心口又是轻轻一动,两个读音近乎一致的名字,好像是命运有意安排的羁绊。
回过神的林溪下意识抬手护住身子,反应过来房门紧闭,才连忙应声:“好,谢谢你。”
想来是林爷爷上下楼有点累,便让孙女代为送衣物。
他刚想开口让对方暂时回避,门外便传来了渐行渐远的上楼脚步声。
林溪开门取回衣物,是一件干净的纯白宽松T恤,搭配纯黑宽松运动裤,款式简单中性,毫无花哨装饰。
他心里暗自感慨,原以为女生的审美大多精致细腻,没想到林晞这般极简。
但也正因如此,这身衣服他穿得格外合身,就连配套的拖鞋,大小也刚刚好。脚上的拖鞋尺码合脚,想来应该是林爷爷的。
收拾妥当,他抬眼望向镜面。
镜中少年剑眉星目、鼻梁挺拔,唇线利落,轮廓棱角分明,眉眼俊朗干净,少年气十足。
林溪忍不住暗自得意,凭他这副模样,若是自己是女生,恐怕都要爱上自己了。
简单臭美过后,他拿过毛巾擦干利落的短发。连日积攒的疲惫彻底翻涌,仅剩的体力也消耗殆尽。
夜深人静,他不愿再多麻烦爷孙二人,更不好意思开口让人做饭。
他拿起手机,打算出门碰碰运气,看看是否还有通宵营业的小店,买桶泡面暂且充饥。
刚走出卫生间,楼梯口便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一道清瘦的身影径直走向厨房,利落的短发、简约的穿搭,飒爽清冷的模样,和林爷爷口中那个沉默寡言、假小子般的孙女完美重合。
那份熟悉感,在心底越变越重。
还没等他细细回想,前方的人已经开口,声音清淡没有起伏:“客房收拾好了,上楼左手第一间。”
林溪看着林晞走到洗菜池旁,侧身而立。
借着屋里微弱的光线,林溪看清她的侧脸。
心头猛地一震,他终于记起这份熟悉来自哪里。
正是下午,在小镇街尾小卖部碰见的那个清瘦身影。
对方眉眼干净,气质清冷,身形挺拔,一身利落,看着完全像个少年。
至此之前他一直以为对方是男生。
可方才耳边清亮的女声真切无误,绝非伪装。
原来,这就是林爷爷口中,性情、打扮都像男孩子的孙女,林晞。
那一瞬,林溪恍惚觉得世间机缘奇妙得不可思议,茫茫人海,偏偏是他们在此地重逢。
震惊之余,浓郁的饥饿感席卷全身,冲淡了所有杂念。
林溪压下心底的诧异,硬着头皮开口:“请问附近还有超市开门吗?我想出去买点吃的。”
厨房里的人没有回头,依旧低头忙着手上的事,水流哗哗作响。
林溪以为对方不愿搭理,尴尬地抿了抿唇。
下一秒,清淡的声音缓缓传来,没半分起伏:“这个点,小镇店铺都关了。我煮葱油面,吃点?”
饿到极致的林溪早已顾不上客套,立刻应声:“好,麻烦你多煮一碗!”
屋内归于安静,只剩切菜的轻响、热油滋啦的细碎声响,烟火气温柔漫开。
片刻后,林晞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了出来。
浓郁的葱香扑面而来,林溪抬眼道谢,目光撞上对方的脸时,所有话语瞬间卡在喉咙,瞳孔微微睁大。
下午看到她就觉得她长得好看,此刻仔细端详会发现这个林晞完全就是男女通吃啊,优越的外形,标致的五官,好看得让人无可挑剔。
短暂的怔神过后,饥饿感彻底占领思绪。林溪抛开杂念,拿起筷子大口吞咽,含糊地说了声:“谢谢。”
林晞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心底暗自腹诽,她的厨艺不算差,老头也夸过她做饭好吃,可这人的吃相,实在算不上雅观,自己做的面就有这么好吃?
方才四目相接的刹那,林晞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傍晚她便看见这个满身泥泞的不良少年独自走进隔壁空置老宅,只觉这人着实倒霉,刚来小镇第一天就落得这么狼狈。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又遇见了。
只是再度遇见,她面上依旧淡漠,不露半分情绪起伏,巴掌大的镇子,再次遇到不足为奇。
林晞收回思绪,刚拿起筷子,对面忽然传来碗底触碰桌面的轻响。
她抬眼望去,对方的碗空空如也,碗底干干净净,连佐料都一点没剩。
短短几分钟,林溪一碗面尽数下肚。
林溪察觉到对面投过来的目光,脸颊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还有面吗?我还没吃饱。”
林晞沉默两秒,放下自己未动的碗筷,将整碗面轻轻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我没吃,这碗给你。”
林溪一愣,连忙追问:“你不饿吗?我都没看到你吃一口,是不是太烫了?”
林晞心底暗道:就你那个吃法,能看到才奇怪,面一端过来,你的脸就没从碗上抬起来过。
林溪压根没意识到,是自己吃得太快、食量太大。
林晞没有多余解释,只淡淡道:“你吃,我再煮一碗。”
看着她起身走向厨房的背影,林溪犹豫片刻,还是拿起筷子,小口吸溜起面条。
放慢速度后,他才细细尝出葱油面的鲜香入味。
等他吃到最后一口时,林晞端着一碗色泽浓郁的番茄浓汤面走了出来。
林溪眼睛一亮,由衷赞叹:“你还会做别的面!葱油面超好吃,你这碗看着也特别香!”
话音落下,他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在林晞听来,这话分明是暗示还想吃。她无奈轻笑,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这人,是真的能吃。
转瞬即逝的笑容,恰好落入林溪眼底。
少年脸颊瞬间升温,心底莫名慌乱。
林溪一向自认洒脱,见过不少人,却从未像今日这般局促失态。
自从遇见林晞,他向来平稳的心绪,总轻易被对方牵动。
望着她清冷又暗含柔和的模样,接二连三地脸红窘迫。
此刻的林溪还不知道,自己眼前看见的这份柔和,不过只是冰山浮于水面的一角。
不等他平复心绪,林晞已经拿起筷子,从自己碗里拨出大半番茄面,放进他碗中。
林溪连忙摆手推辞:“不用不用,我真的饱了,你自己吃就好!”
“我不饿,这点够了。”
林晞淡淡一句,吃完碗里的面便转身进厨房收拾灶台。
肚子的饥饿终究胜过面子,也不能浪费食物。林溪不再推辞,矜持地两三口吃完了碗中面条。
林溪饱腹之后,极致的困意骤然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得快要黏在一起,整个人昏昏沉沉。
他撑着酸软的身子起身,端着空碗走向厨房。
厨房里没人,应该是上楼睡觉了。
灶台早已擦拭得一尘不染,碗筷洗净归位,整洁利落。
看着干干净净的台面,林溪实在不好意思随手放置碗筷。
他素来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未做过家务。但现在不比在家里,在别人家还是要勤快点。
他笨拙地挽起袖子,拿起洗洁精,怕洗不干净,干脆挤了两大泵。
兑水搓洗几下,指尖满是滑腻泡沫,他分不清是否洗干净了,但摸着碗滑溜溜的,应该洗干净了,便将碗放进了碗柜。
收拾完毕,他趿着宽松的拖鞋,慢悠悠走上二楼。
推开左手边第一间客房的门,屋内漆黑安静。他懒得开灯,借着手机微光摸到床边,一头栽到床上,浑身的疲惫瞬间卸落。
被褥干净柔软,裹挟着淡淡的山茶花洗衣粉清香,清浅温柔。
疲惫至极的他沾枕即眠,呼吸渐渐平稳,沉沉坠入梦乡。
属于他和林晞的故事也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