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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中考后的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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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结束后的夏天,蝉鸣将六月的燥热拉得格外漫长。试卷与草稿纸尽数收进纸箱,闹钟终于不必再于清晨急促响起。
风掠过操场,褪去朗朗书声,只剩满树浓绿与晃眼的日光。
不必再赶早自习,不必演算压题,不必背诵长篇课文。
日子骤然慢下来,像云朵悠悠飘荡在澄澈的天际。
傍晚的风温软和煦,骑着单车穿行街巷,买一支冰棒,看晚霞将整片天空晕染成橘红。
夜里没有堆积如山的作业,唯有星空、晚风,还有终于可以肆意挥霍的自由。
于林晞而言,这个夏天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漫漫长昼、无尽盛夏,以及一段刚刚落幕,又即将启程的青春。
矮矮一圈围栏圈住一方小院,两层小楼静静伫立在一旁。
院内蔬菜长势郁郁葱葱,绿意从砖缝间漫溢出来。
一棵高大的梧桐撑开浓密树冠,短发利落的少女斜斜躺在粗壮的枝桠之间,身影隐在层层叠叠的叶影里,安静得仿佛已然睡去。
树下藤编躺椅上,老头半眯着眼,慢悠悠摇着一把旧团扇,手边青瓷杯袅袅浮起淡淡的茶烟。
风穿过梧桐叶,沙沙作响,裹挟着泥土与青菜清润的气息。
整座小院浸在缓慢安稳的时光之中,外界所有喧嚣,仿佛都被这道围栏远远隔绝在外。
林晞闻着树下飘上来的茶香,枝叶间传出她的声音:“老头,你天天坐在我下边喝茶,飘上来的茶气都快把我腌入味了,您老就不能换个地方喝吗?”
“丫头啊,夏天别人叫你哪凉快哪呆着去,那是真心疼你。你倒好,挑了这么个绝佳的纳凉地儿。头顶梧桐枝叶遮得严严实实,倒是心疼心疼老头子我,就让我在这儿蹭点凉吧。”林老头闭着眼睛,摇着团扇漫不经心地开口。
“得嘞,您老就哪儿凉快待哪儿吧。”听闻此言,树上的林晞也只得作罢。
喝完茶的林老头,习惯性往衣兜里去摸烟盒。
摸出烟盒打开一看,里面孤零零只剩最后一根烟,他把烟叼在唇边,想要点火,摸遍了浑身上下口袋,却怎么都找不到打火机,一时间犯了愁。
他不知道树上那丫头睡没睡着,想叫她出去买烟和打火机,又拿捏不准分寸。
这小丫头脾气火爆,真闹起来,怕是能直接把他嘴里的烟都给夺了,可烟瘾翻涌上来,没有烟实在难熬。
几番权衡过后,老头弯腰捡起脚边一颗小石子,抬手朝着树上掷过去,那石子像长了眼睛,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林晞圆润饱满的后脑勺上。
林晞被砸得一怔,带着几分气闷开口:“又怎么了我的爷?我就想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您怎么都不让人安生睡啊。”
这会儿若不是碍于辈分,再加上武力值被老头死死压制,换做旁人,早就被这丫头按在地上摩擦了。
林老头倒不是自带派头,只是这丫头从小跟着他习武,骨子里又带着野性。
“你爷我烟抽完了,你去街尾胖婶小卖部,帮我买包烟,再带个打火机。”
“又跑那么远。”林晞实在不理解老头执着省那几块钱图什么,靠省下来的钱又富不了,明明家对面就有超市和小卖部。
但她还是利落翻身跃下大树,朝老头摊开右手拢了拢手指。
林老头从兜里摸出一张五十,拍在她手心,慢悠悠开口:“老规矩,找零上交。”
“知道了,哪次忘给你?”
真是拿这老头没办法,每回要她跑这么远的路就算了,居然连半分跑腿费都不给,可自己又打不过,除了乖乖听话,别无选择。
林晞把钱揣进衣兜,拉上衣兜拉链,双手往裤兜一插,转身便朝院门走去。
倒不是她刻意耍酷,只是初一军训齐步走的时候,教官看着班里人摆臂歪歪扭扭的走姿,说他们要是放在以前准是伪军。
自诩好青年的林晞索性就把手揣进裤兜。至于为什么不插上衣口袋,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揣那儿跟揣俩馒头似的。
久而久之,走路插兜就成了林晞改不掉的习惯了。
身后,林老头望着自家孙女那一头利落得如同男孩子的短发,一身随性宽松的衣裳。
再配上双手插兜、懒懒散散的走路姿态,林老头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副半大小子模样,真不知道是随了谁。
眼看已到下午三点,老头便慢悠悠起身回屋内。
地上那道被日光拉长的影子散漫拖沓,和它的主人一模一样——这位自诩步履端正的林老头,半分自知之明都没有,随谁?答案早已昭然若揭了。
走到院门边的林晞,顺手推过靠在院墙旁的单车,翻身跨上,驶出院门。
微风轻轻拂过她清瘦的脸庞,吹动头顶几缕利落的短发,天地之间安宁平和,时光都显得格外温柔。
与此同时,小镇的旧班车缓缓在车站停下,少年林溪从班车上走下来。
林溪微微阖着眼,静静呼吸此地的空气,此刻他才体会到小镇自有小镇的好,空气清冽,天空澄澈,不虚此行啊。
最难得的是,在这里没有人认识他,过往的烦心事,终于可以暂且搁置脑后。
小镇的空气清冽宜人,奈何日头毒辣得骇人,沥青路面被烈日烤得发烫,地表翻涌着层层热浪,晃得人视线发花。
林溪才站片刻,额角便渗出细密汗珠,他放下手里的包,转身走进紧挨着客运站的胖婶小卖部。
路过收银台时,他看见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正拿着一包烟和打火机结账。
林溪心底暗自撇嘴感慨,小镇上的年轻人都这么不学无术的吗?年纪轻轻就学着抽烟。
自己虽说平时有点不着调,但从来不碰这些,经这么一比,自己勉强还算得上好学生。
林溪在心里暗自欣慰,给自己戴上了一朵代表好学生的小红花。
对方接过找零正要离开,可能是被林溪过于直白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于是回头瞥了一眼林溪。
对方目光落在他一头张扬不羁还挑染着几抹蓝的帅气发型上。
打量完他的发型,那人视线又下移看着他腿上那条黑色紧身且一边有五个洞的破洞牛仔裤。
对方将林溪上下打量一番,眉头轻轻蹙起,微微摇了摇头。
那动作幅度虽小,可林溪即便再迟钝,也察觉到了,对方多半把他视作不学无术的小混混了。
他刚想上前跟那人理论理论,脚才迈出一步就看见那人骑着自行车走了,只留给他一个帅气的背影。
林溪意识到自己觉得那个背影帅时,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清醒一点。
但该说不说,那人单手骑自行车看着是挺帅,但也仅限于背影,林溪朝着对方离去的方向,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方才他能看出对方蹙眉,还得全靠那人的脸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扬,鼻梁高挺精致,唇形是标准M唇,再配上轮廓分明的瓜子脸。
抛开对方看自己的眼神,理性看待的话,以他的审美,那人算得上是十足的俊俏。
“算了,本林大少大人有大量,老实说那人的确是有几分姿色。”他喃喃自语。
但江城第一帅还是自己,这是毋庸置疑的。
想到这里,林溪心底又悄悄窃喜起来,原来自己不止吸引女孩子,连同性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唉,长得好看也是种烦恼,走到哪里都格外惹眼。一番自我感慨之后,他从冰柜拿了瓶茉莉花茶,结完账走出门外。
目睹林溪扇自己巴掌、自言自语的胖婶满心惋惜:“哎,多好的一孩子啊,可惜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林溪是为了清静才来到这个小镇。
这里本是老爸从小生活的地方,但自从老爸外出求学,爷爷奶奶过世之后,老爸便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老爸遇见老妈,做了上门女婿就定居江城了。
身为上门女婿的老爸,在家没有话语权,处处被老妈压制,一直逆来顺受,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老爸居然敢和老妈顶嘴了。
本就强势的老妈哪里受得了这份气,二人自此日日争吵不休。
老妈怎么也想不通,窝囊了半辈子的丈夫,怎么忽然硬起性子,敢指着她的鼻子骂。
林溪以前老听老妈跟他抱怨:“我当初真的是瞎了眼才看上你爸,要本事没本事,要钱没钱,他也只是空有一副皮囊。”
“到这把年纪还整天无所事事,我为他和家里闹翻,他倒好,一门心思折腾那个破画,留我一个人守着那个快倒闭的破公司养一家子人。”
从老妈的牢骚里,林溪看得明白,老妈年少动心,便是爱上了老爸那张清秀好看的脸。
中考结束后,说是不影响他中考而停止吵架的老爸老妈,又开始了五天一大吵三天一小吵的日子,被无休止争吵吵得头疼的林溪只能一个暑假都在外游荡,晚上才回家。
同学约着他去染发,他本来想拒绝的,可他那个同学说:“人不轻狂枉少年,而且暑假怕啥,大不了开学再染回来呗。”
林溪觉得这话有理,人不轻狂枉少年,染个头发怕啥,当天就去挑染了一头帅气的鸢尾蓝,俩人一红一蓝的走出了理发店。
但等他回到家,老妈看着他的头发转头就指着老爸骂:“儿子都被你管成什么样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哪还有一个学生的样!”
“我都考完试了,染个头发怎么了,开学我又不是不染回来。”待在整日充满争吵声的家,压抑许久的林溪忍不住开口抱怨。
老爸语气也有些冲:“暑假怕什么,不就染个头吗,开学染回来就是了,再说孩子都快上高中了,该拥有属于他自己选择的权利,人总归该拥有属于自己的自由。”
“好好好,林杰,你们想要自由是吧,我给你们。”说完这话的老妈摔门而出。
就自由的这个话题,二人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这一次闹得格外激烈,争吵的结果是老妈收拾行李离家出走了。
老爸冷静下来后尝试过放下面子联系老妈,却始终联系不上。
转眼一个月过去,老爸收到了老妈寄来的离婚协议书,纸上,赫然签着王婉的名字。
那一晚,父亲抽了整整一夜的烟,仿佛要把这些年老妈不让他抽的烟尽数补回来。
第二天,离婚协议书上多了一个签名,老爸终究选择放手。
林溪问老爸:“为什么不再试着去挽回?我妈那人刀子嘴豆腐心。”
老爸缓缓开口:“我已经拖累你妈妈很多年了,不想再继续拖累她了。”
“这些年我和她都过得太累了,她主动放手也好,起码她不是被抛弃的那一方。”
“你妈妈是独生女,无论以前如何,她都是你外公外婆最疼爱的孩子。”
“离开我,她可以过得更好。至于你,是我们对不起你,没能给你完整的家,但儿子你记住,我们永远爱你,你想要跟谁,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我跟着你。老妈还有外公外婆,可你只有我了。”林溪望着一夜变沧桑的老爸,缓缓开口。
老妈搬走之后,家里争吵声消失了,可老爸执意要送他出来散心,或许老爸此刻,也需要独处安静的空间。
林溪收回纷乱的思绪,此刻他离开了压抑的家,可等只身来到这里后,人生地不熟,他也并没有觉得多轻松。
好在距离开学不远,他在小镇也待不了几天。
走出小卖部,准备动身去老爸的旧居安身时,原本放置背包的地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遇到小偷了,他抬头四下搜寻小偷的踪迹,扫视一圈后林溪看见自己的包被人夹在腋下。
身体比脑子快一步作出反应,他快步上前,一把扣住那人肩膀,另一只手径直去抢背包 。
沈彧被身后突如其来冲出来的人吓得一哆嗦,当场爆粗口:“我靠,吓我一跳,你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干什么?不问自取便是偷,你懂不懂?”
“你凭什么说这是你的包?这是我在小卖部门口捡的。”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要了,你就捡?”
“懒得跟你废话,松手!”沈彧神色凶恶,狠狠瞪着他。
林溪却丝毫不惧,死死攥住背包带子不肯松开。
二人僵持拉扯,力道交错。对方见周围有人侧目围观,心头慌乱,猛地用力一挣。
背包脱手而出,惯性之下,直直飞出护栏,“扑通”一声,坠入一旁的河道之中。
看着掉进河水的背包,林溪被这一连串举动惊得愣神几秒,才猛然反应过来。
他的所有证件,还有老爸给他的现金全都在包里。他来不及多想,只想赶紧把包捞回来,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人。
沈彧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进河里,神色顿时慌乱。
他见林溪弯腰要捞包,担心对方在湿滑河边失足跌落,下意识伸手想去拉一把。
可河边泥地被河水浸得湿滑黏腻,他仓促迈步的瞬间脚下骤然一打滑,身体不受控制往前栽倒。
失重的力道来得又猛又急,他根本稳不住身形,整个人往前扑去的同时,膝盖狠狠一铲。
“扑通——”
猝不及防的冲撞之下,正俯身捞包的林溪直接被这股力道带得重心尽失,直直摔进河里。
正值盛夏,河水早已退去大半,河床裸露着厚厚的淤泥。
林溪整张脸重重栽进冰凉浑浊的泥水里,窒息感瞬间裹挟而来。他挣扎良久,才狼狈地撑着河床站起身,整张脸糊满泥浆,视线一片模糊。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眼,抬眼就看见跌坐在岸边的沈彧。
满腔狼狈与怒火一瞬间压过理智,林溪胸口剧烈起伏,厉声冷喝:“混蛋!”
恰好此时,骑着单车准备回家的林晞途经河边,听见河边动静,下意识停住了车。
目光落去,看清岸边那人是沈彧时,她微微顿住。
小学那年骤然决裂,匆匆转学搬走的故人,竟时隔多年,重新回到了小镇。
她立在河对岸的树荫里,安静看着下方混乱的一幕,并未上前。
河道里的少年浑身裹满泥泞,模样狼狈至极,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盛满少年人不服输的倔强与怒意,哪怕落得一身狼狈,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岸边的沈彧也是一脸懵然和狼狈,自己只是想拉人一把,怎么把人铲河里去了?
他刚从泥水里挣扎爬起,神色窘迫,正要开口解释。
这时,岸上的林晞看着两人僵持的样子,目光落在了沈彧身上,心底翻起旧日积攒的别扭与芥蒂。
时隔多年重逢,刚见面就撞见他闹出这样一场乱子。
她指尖习惯性摸出兜里的小石子与随身弹弓。多年习惯早已熟稔于心,她抬手瞄准沈彧膝弯,手腕轻抖,石子无声破空。
“扑通”一声轻响。
石子打中膝弯,他膝盖一软,直直地栽进河里。
林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弧,利落收了弹弓。
也是这时,她目光微抬,下意识望向河道中央。
满身泥泞的林溪恰好也抬头,越过蒸腾的河面、灼灼日光,直直看向对岸的她。
四目猝然相撞。
风停蝉静,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
隔着一河浑浊浅水与盛夏滚烫的日光,她立于清风树荫之下,清瘦安静;他困于满身泥泞之中,狼狈且无助。
短暂两秒对视,无声无息,却悄然落了痕。
林晞率先收回目光,不再停留,翻身跨上单车,径直离去。
身后,再次落水的沈彧狼狈撑起身,一眼就锁定了那道远去的背影。
不用多想,只能是林晞。
年少时总拿弹弓捉弄他的人,时隔多年,依旧这么欠打。
一场误会彻底埋下,被怒火冲昏头脑的林溪已然快步扑上岸,一把攥住沈彧的领口。
沈彧慌忙抬手掰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撑着河泥稳住身形,生怕彻底陷进去,嗓音带着落水后的沙哑仓促求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快松手,我喘不上气了。”
林溪胸中怒火未平,力道稍稍松了些许,语气依旧冷硬难听:“不是故意的,你觉得我是三岁小孩吗?这么好骗。”
“我真不是故意的,抱歉。”沈彧气息不稳,再次出声道歉。
连日积压的家庭烦闷,加上今日无端的狼狈倒霉,彻底磨没了林溪的耐心。
他没力气继续纠缠,松手起身,弯腰拽起那只沾满污泥的背包,满心郁躁。
沈彧从泥水里挣扎起身,浑身衣料被泥水浸透,沉甸甸贴在皮肤上。
盛夏烈日灼灼,泥浆很快被晒干,糊在身上又闷又痒,难受至极。
他盯着林晞消失的路头,牙根微微咬紧,眼底满是不甘:“林晞,好久不见,来日方长,咱们慢慢算。”
而林溪站在闷热的日光里,看着空无一人的河岸,心底只剩荒唐。
本想来清幽安静的小镇躲开家里无休止的争吵、寻一份清净,没曾想只短短的半天,就落得一身的泥,堪称渡劫啊。
唯独刚才河对岸那极短的对视,那道清冷安静的身影,在他乱糟糟的盛夏里,莫名刻下了浅浅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