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知祸福》忙忙茄

2、言多必失、不言过失 “咚—

　　“咚——”的一声巨响，房门竟是被人从外抬脚踹开，声响粗野，震得门上喜纸兀自颤抖。
　　来人定是已然震怒！
　　老嬷嬷与梅娘唬得当即屈膝跪地，扣着手行完大礼，听得上头主子那声带着不耐的“起身”，才敢缓缓直起腰身。
　　二人抬眼时，恰见沈砚安负手立在堂中，眉峰紧蹙，目光落向桌案——那上头整整齐齐摆着枣生桂子四样果品，几碟精致喜糕，旁侧温着一小壶琥珀色的合卺酒。
　　他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捏起一颗花生端详片刻，眸底浮起几分困惑。
　　梅娘连忙噙着笑趋步上前，柔声解释道：“大人，这些都是洞房前的旧例，有几样是要新娘子亲口尝过的才算合了规矩。”
　　听得是要给新娘子吃的，楼惊棠方才舒展了蹙着的眉峰，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了床榻之上。
　　“不必这般繁文缛节。”他话音清沉，带着惯有的不容置喙。
　　梅娘瞧着眼前这身姿如松、眉目俊朗的青年才俊，忍不住掩唇轻笑道：“殿下，该走的流程总归是要走的，这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图的便是个百年好合的彩头。”
　　她身侧的老嬷嬷闻言斜睨了她一眼，面色算不上好看，连忙将一柄温润莹白的玉如意双手捧到楼惊棠面前，沉声道：“请新郎官为新夫挑喜帕。”
　　楼惊棠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床榻上的人——方才还瘫着几分松散的脊背，竟悄咪咪瞬间挺得笔直，原本还缠着玩耍的手指也骤然停下，安安静静垂在膝头，乖得毫无章法。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浅笑，又往前走近两步，将自己绣着暗纹的艳色衣摆，故意轻轻贴上了新娘子艳红的嫁衣摆，指腹捏着玉如意柄，慢得近乎刻意，一寸寸挑开那层叠绣金线的大红喜帕。
　　甫一露出那双紧绷下垂的唇角，他便没了那点慢折腾的耐心，索性一把将喜帕全掀了下来，随手往旁侧一抛，喜帕角上缀着的金蝶串珠相撞，发出一阵清脆叮铃响。
　　凉润的玉如意尾端轻轻贴上萧珩的面颊，沈砚安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不满声随即在他耳边响起：“憋着气做什么？吸气。”
　　从前只是听说过这傻子的名号，要说见上一面还真真没这个机会。自这位燕王幼时坠水烧傻了脑子他就被送去了他母妃的旧乡，由先燕王妃，也就是他的亲外祖母看护，直到前些年先任燕王离世，他守完孝便承袭了那燕王的爵位封地。
　　萧珩懵懵懂懂点了点头，这才猛地吸了一大口气。那原本凉得沁人的玉如意贴在颊边，竟像一块柔滑的素色丝绸，慢慢抚平了他方才悬在嗓子眼的焦躁慌乱。
　　只听一旁的老嬷嬷扯开满脸笑意，高声唱喏：
　　“如玉揭良缘！二位新人此后百年偕老，朝朝暮暮长相守，称心如意，共赴白头。
　　“赏。”沈砚安话音刚落，老嬷嬷登时笑眯了眼，连忙伏地叩谢主子恩典。
　　紧接着梅娘便将案上的枣、桂、莲子、花生一股闹撒在大红喜被之上，末了递到萧珩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他双手怯生生接了过去，却没急着下嘴，反而抬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直勾勾望向楼惊棠。
　　“吃吧。”沈砚安见他还算是有规矩，语气也放缓了几分，只是听着还是叫人发颤。
　　有了沈砚安的允许，萧珩这才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小口。
　　可刚嚼了两三下，他整个人骤然僵住，捧着手里这碗饺子，瞪着眼，迟迟不再动第二口。
　　沈砚安：“怎么？”
　　沈砚安瞧出不对，萧珩又不开口，他只当他是嫌这饺子不合口味，刚要抬手示意嬷嬷把东西撤下，就见梅娘急吼吼凑上前来，俯身对着新人娇娇媚媚，喜声高喊：
　　“吃生饺，祈子嗣！恭贺新人往后子孙绵延如瓜瓞，儿孙绕膝笑满堂！”
　　楼惊棠脸上的淡笑骤然一滞：“……”
　　尹执树嘴里还含着半口生饺子，满眼都是茫然。
　　他吐出嘴里裹着生粉的饺子，怯怯的说：“生的……”
　　生的，生得。
　　这碗生饺子是用来祈福新生子的。
　　沈砚安脸色一黑，劈手夺过了那瓷碗一把甩了出去。
　　遇上这么一幕，饶是在宫中见惯了光怪陆离的老嬷嬷也赶紧别过了脸去，在心底暗啐：这唱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蠢话！
　　不等主子发话，她自是上前去“啪啪”给了那不知死活的奴婢几个清脆的耳光，嘴上骂道：“疯丫头！”
　　沈砚安微一偏头，老嬷嬷立刻上前拽着她的衣领就要将人丢出去。
　　梅娘吓得放声哭喊，三两下挣脱开来狠狠匍匐在地，抽抽噎噎低声认错：“是…是，贱奴罪该万死…我，我有错，我再也不敢了。大人，我再也不敢了！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沈砚安冷眼不语，她就跪步俯在萧珩衣摆下，高声痛哭哀求：“王爷，王爷您救救奴婢，奴婢知错了！再也，再也不敢了，您念在奴婢打小就伺候您的份上，您救救我吧！”
　　“……”
　　萧珩也不说话，懵懂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似乎是搞不清眼前是什么情况。
　　老嬷嬷顺着沈砚安的视线也偷偷瞧了眼萧珩的神情，眼珠一转，抬手又是一掌，她啐骂：“什么货色！犯了沈大人的难还好意思求情，没将你千刀万剐、挫骨剃肉已是恩德，入了这丞相府还不老实，想着这些个勾当！也不知道燕北那些个人是怎么教你规矩的！”
　　梅娘被吓傻了，一个劲儿的应和说是。
　　老嬷嬷还嫌不够，正要出手教训这不知死活的贱婢何为尊卑秩序、何为奴仆的本分，沈砚安先不耐烦了抬手叫她们都住嘴。
　　“行了。”
　　“教训就教训，动什么手？”
　　他侧身坐倚在喜凳，目光一寸寸粗略扫过老嬷嬷、梅娘，最后是面上依旧不显但一双手都遏制不住发抖的萧珩身上，温和开口：“王府的人自当是由王府处置，如今就算王爷离了燕北来了丞相府，可那婢子的奴籍依旧在王爷那，怎么就轮得到我们发落了呢。”
　　说完，他又是一顿，眼露凶意，脸上却还是温温柔柔的笑着。他对萧珩说：“人就交由殿下处置吧，想来……这婢子由此一错再不会做出别的什么蠢事了。”
　　萧珩起身，颤颤巍巍地行礼回道：“是。”
　　“……呵。”沈砚安斜着眼瞧了他一眼。
　　他勾起唇角，轻柔地扶起萧珩行礼的手，为他整理歪斜的领子，好似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而是恩爱多年的真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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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我自己来。”萧珩快哭了，颤颤巍巍躲开了沈砚安喂来的藕圆，低声回答。
　　昨夜两人倒是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但或许这指的是萧珩一人。在老嬷嬷把人架出去后，沈砚安也没再发难，只道了声就寝就离开了。萧珩自己在屋子里倒还自在些，虽然身边跟着伺候的人一个都没留下，全跑去伺候沈砚安了。
　　昨夜睡得不安稳，今儿一大早又叫婢女仆人些给唤醒了说是要去主院给长辈敬茶。萧珩在燕北是自由散漫惯了的，先下忽然被一推规矩压得气短，但也只能忍着，因为临走前他外祖反复强调：
　　言多必失，不言过失。
　　萧珩心想，多说一定会错但是不说又会失去些什么呢。他那个脑子也想不出别的什么，再不济，也不会比他现在拥有的还要少了吧！
　　来的路上他就一直提醒自己免得忘了：我还是少说话吧，毕竟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了！
　　所以出了王府的门槛他就跟哑巴了似的，别人再怎么和他说话他也不理会。就像昨夜也是一样的，那婢女梅娘再怎么求他，他都未曾开过口。可眼下的光景又不同了：
　　萧珩痛苦地咽下最后一颗晶莹浑圆的藕粉圆子，嗓子里黏黏糊糊，弄得他好不难受！他伸手推开沈砚安递过来的碗，如同孩童般置气：“我不！”
　　桌上用餐的人都停了筷，沈夫人诧异道：“怎么？”
　　萧家用食喜静，多的话都是在饭后用茶时说，从没哪个会在饭桌上发出别的什么动静。萧珩这一嗓子倒是开了先例了。
　　沈砚安手一顿，仿佛吓了一大跳，他用手拍轻轻擦拭着萧珩的嘴角，好声好气说：“不想吃放下即可，不可在餐桌上大喊大叫。坏了规矩。”
　　他这般温柔，到叫萧珩不自在了。他这副样子和昨天摔碗、冷漠离开的沈砚安完全就是两个人。
　　萧珩也不躲开，低着头让他给自己擦。可能四周气氛实在太怪，又或是他真的意识到自己这样是不对的，萧珩的手指又搅缠在一起，张口：“我……”
　　“二哥真是好福气。”一道介于孩童与青年间的男声忽的打断了萧珩，没由来的说。
　　沈砚安全然不理会，收拾好后让人撤了萧珩的餐具。
　　没得到想象中的回应，沈玉气急，双手抱胸冷嘲热讽：
　　“世人皆道我们丞相府迎了位男夫人是蒙羞，是奇耻大辱。我看不然，燕王殿下身份尊贵，且身姿矫健，面容姣好贵气，特别是这一双眼睛…生的尤为潋艳含睇，外面的那些歌女妓子见了怕是都要惭愧不已。外头那瞎了眼的流言算得什么，依我看，那些人说的都是妄言、狗屁，殿下这样的人物配我的好哥哥自然是顶顶的好。
　　你们这才算是天造地设、真真般配呢。”
　　沈砚安嗤笑，放下碗筷缓缓站起身。身侧一道黑影飞闪，‘咚’的一声闷响，周遭女眷皆是一惊，捂嘴叫喊。
　　原是沈玉被人一劈掌给打跪下了！

作者有话说

沈砚安：嘿，吓吓你。<br>逗傻子真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