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洞房花烛新婚夜 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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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曳曳，暖黄柔光漫过雕花木梁，将满室晕作融不开的温软，尽数笼向喜床上端坐的那袭红衣。
那人脊背绷得紧，连指尖连动也不曾动半分，僵直得如同一尊被红绸裹住的瓷像。
偌大的新房里，便只他与两位红事嬷嬷。
二人往来穿梭，时而抻平他身上那绣满并枝莲的繁复喜袍，指尖掠过衣料上缀的东珠时都带着小心翼翼；时而抬眼扫过室中每一处角落，连烛台旁垂落的红穗歪了半分都要上前扶正。手脚不闲，嘴底的话也没停，径直对着床上的人开了口：
“王爷，过了今夜，您与那丞相府的大人便是名正言顺、真真正正的夫妻了。往后一言一行都得搁在心上细细掂量着，这可不是在燕北有老夫人捧着护着的光景了，入了这府邸，半分差错都出不得的。”开口的是太后宫里拨来帮着管事的老嬷嬷，语气里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训诫。
一旁立着的梅娘原是从燕北跟着陪嫁来的，听见这话心底暗暗唏嘘，到底是天家的门楣威风，这位可是先帝的幼子，当今皇上的亲弟弟，再怎么也是在燕北有封地官爵的，如今还没揭盖，就先受了这般旁敲侧击的下马威。
她在燕王府里待了这些年，怎会不知内情——那些远在燕北的或是近在皇宫的，除了他的外祖母，何曾把这个痴傻的燕王真放在心上过？这会便也揣着自己那点小心思，顺着话头凑上去低声劝：
“可不是嘛王爷，您本就是以男子之身占了丞相夫人的正妻位份，再加上您这……心性纯善，日后王府里若是进了别的新人，您这日子怕是要难捱了。”
“……”
床上的萧珩半分声响也无，似是全然没听见这话。
梅娘胆气又壮了些，往前凑了半寸，声音压得更低：“况且我还听说，那沈砚安他……”
“住口！”老嬷嬷厉声道，尖锐的嗓音骤然划破室内的暖寂。
她瞪着这个不知轻重的小妮儿，“你是个什么身份？主子的私事也是你能置喙的？”
“沈大人与殿下日后便是结发的夫妻，关起门来便是人家的家事，你个贱婢，也敢在这里乱嚼舌根！”
“在丞相府里妄议主子，你是嫌自己的脑袋搁脖子上太稳当了？”说着便抬起手，指尖在自己颈间狠狠一抹，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梅娘到底是年纪轻经不住吓，立刻闭紧了嘴，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京城早有传闻，这位丞相大人面上清冷，实际生性格外乖僻，行事酷烈，但凡在背后议论过他的人，如今坟头的青草都长到半人高了。
娶男子为妃本就是泼天的羞辱，更何况娶的还是京里人人知晓、打趣的痴傻儿，就算有个皇家的金贵身份，可他那亲娘也是个不争气的窝囊模样，勉强在宫中苟活没个半分的话语权。
就连二人的婚事也是皇上下旨，太后全权把控。
如此不受宠又不由己的一位挂名王爷就算新婚夜突然惨死在丞相府想来也是不会有人介怀。
而民间早有不少好事之徒聚在一处开了赌局，赌的便是这位有名的萧大傻子，能不能活过这新婚的第一夜。
老嬷嬷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她今日敢这般当着面给这位“未来主子”施压，一来是吃准了这萧珩痴傻懵懂，绝不会去他的生母跟前告状；二来，她本就是笃定这傻子活不过今夜里的人，又怎会想着去攀附一个将死之人？
她扫了一眼身侧的梅娘，心底暗自嗤笑：这等连风向标都瞅不清的蠢丫头，也配在这府里讨好处？
老嬷嬷懒得再和这自作聪明的小丫鬟多费口舌，索性将两手往袖管里一抄，立在喜床的另一侧，便不再动弹了。
满室的红烛噼啪轻响，唯独被两人当作话题中心的萧珩，半分多余的动静也无。
往日最是坐不住的人今日倒是安静的离奇。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喜床上，视线隔着厚重的红盖头，怔怔落在膝头喜袍上那针脚细密的并枝莲纹上，也不知听进了她们几句话，只稍将垂着的头又往胸前埋了半分。
盖头尾端垂着的金蝶穿珠的步摇，便随着他这细微的动作，撞出一串清清脆脆的“叮当”声响。
他在身前交握的指尖，不知不觉间，便捏得愈发紧了。
约莫是到了戌时，婚房门外渐渐飘来一阵模模糊糊的喧闹声。
那声响由远及近，风将那些话语吹得越来越清晰：
“我说，我们几个做宾客的都还没喝到尽兴，沈大你这做主人的怎么反倒急着先走了……”
说话的人舌头都打了结，显然是醉得站不稳脚跟。
立刻便有人打着哈哈接了话：“哎，戚大人你这是醉糊涂了！人家小夫妻先前连面都没见过，这会要入洞房了自然是心急的，哈哈哈哈——”
那被唤作戚大人的人立刻把眼睛一瞪，脸上的醉意更浓，嚷嚷得整间院子都听得见：“谁醉了！我这是高兴！替我们沈大人高兴！”
“咱们这群人里，仲宁可是头一个成亲的，怎么也得趁最后再潇洒几日，等日后有了夫家管着，指不定沈大人都不愿搭理我们这群老弟兄了！”
“是是是，你说什么都有理。”
“诶，我还没见过与男子成婚的，沈大，你把那夫婿叫出来给我们兄弟几个看看呗哈哈哈。”
“不对吧，今日难道不是沈砚安娶了那位王爷？哈哈哈哈那傻子连房门都不敢出还要娶我们沈大人哈哈哈……”
周围了解内情的人跟着一同哄笑起来，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戏谑。
屋外的喧闹声越来越放肆，后来竟还混进了几声女子的娇笑，零星的几句“男子为妻”“新鲜”“傻子”之类的话，顺着窗缝飘进了屋里。
“诸位。”
忽然，一道语速缓漫、音色温润，却带着让人不敢抗拒威压的声音，将满院的哄笑尽数掐断。
“你们这么好奇我的丈夫……”
他的手指摩挲着玉佩，“不如我将你们的眼睛剜下来，带进房里仔细瞧个够，如何？”
“或是直接将诸位的头颅割下来送进去，想来……瞧得也是一样清楚。”
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夜的月色正好，脸上还带着盈盈的笑意，沈砚安眼尾微微上挑，似勾非勾的眼波放在往日定叫人挪不开眼。
他嘴角噙着那抹浅淡的笑意，冷白的月光漫过他半边面颊，将剩下的神色隐在阴影里，那点泛着润红的唇、扬起来的弧度，竟像是刚饮过血的弯刃。
“怎么样。”
“谁想同本官进去瞧瞧，嗯？”
方才还闹得沸反盈天的院子，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只剩夜风卷着院中的梧桐叶，沙沙地轻响。
满朝文武谁不知他沈砚安向来狂的很，是个隐匿在君子皮囊下的纯疯子。这人言出必行，从来没有人能违逆他的心意，就算是在朝堂上，他放言说要剜谁的眼、要砍谁的头，保准不日就兑现。
众人后脊窜上一股寒意，齐齐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笑都僵在了脸上。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彻底凝住，若非那一阵阵刺骨的夜风刮得面颊生疼，他们几乎要以为方才听到的那番话，只是自己醉酒后生出的幻觉。
沈砚安眼底笑意半分未达深处，不动声色地将这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啧。”他忽然嗤笑一声，身形懒散地倚在廊柱上，“瞧你们吓的，我不过是开玩笑的。”
“人头都砍下来了，可不就是死了？这洞房花烛夜，见血可不吉利——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呢。”
……
“对对啊，人怎么能没脑袋呢。”
“仲宁你真是幽默，我，我…差点当真了哈哈。”
“噢噢对啊，就是这样说啊，哪能这样做呢。”
“我…我那个想起来我娘亲出门前特意嘱咐我不要疯太晚，那什么，诸位张某先行告辞了啊。”
“诶！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家中还有事情…”
立马就好几个人跟着搭腔，争先恐后地跑了。
廊外喧声如沸，屋内却是一片悄寂。
虽听得不甚分明，可前因后果倒也约莫猜中了七八分。想来是那些世家子弟凑在一处，要么是想闹洞房沾沾喜气，要么便是揣着旁的心思——可谁曾想，他们那位素来孤傲清高的丞相大人，方才竟动了杀人的念头！方才那几句戏弄的轻佻话音，此刻想来仍叫人后颈发寒。
立在一旁的两位嬷嬷，目光竟不约而同落在了床榻上驼着背正玩手指玩得浑然忘我的新娘子身上。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只剩满室沉默。
老嬷嬷在心底暗叹一声：罢了罢了，这大抵便是世人说的傻人有傻福。听不懂旁人的言外之意，辨不出话里的刀光剑影，倒也省却了大半惧意。只盼这位燕王爷今夜也能始终这般懵然不知，安稳从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洞房花烛新婚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