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朱雀七三

5、第 5 章 我需要他多

　　柏雪秾有个鸡贼习惯，喜欢在一个叫LLD的APP上监控老湛的运动步数极限睡懒觉。
　　那是好多年前，在保非中心的项目上，他们去一个科创公司，创始人闲聊的时候介绍的。运行在手机SIM卡上，功能极其简单，只要你开机期间动下手机，点开后台记录就能更新步数，并且显示一小时内累积步数，好友或共享或屏蔽。当时柏雪秾问创始人开发这个干嘛用呢，创始人听了疯狂挑眉，LLD意即 ?Let's lie down，但前提是要老板安装并且互加好友后屏蔽自己关注老板，不不不，这跟微信运动不一样，美女，我相信你总有一天能体会到它的精妙之处。
　　怎么验证？那创始人等老湛从洗手间出来，给两人安装示范了一番，老湛皱着眉看了一分钟，摆了摆手，“删了删了。”
　　“装在SIM卡上的，删除要点时间。”
　　“哎呦卧槽，我还急着去打牌呢。安全吗？”
　　“没其他功能，只计数。”
　　“给我设置下，别弹出来。”
　　“不会弹出来，除非您打开。”
　　“怎么打开？”
　　“第一步，打开后台运行管理器；第二步，从管理器中搜索LLD；第三步……”
　　“鸡肋。”
　　他再也没打开过LLD。
　　可柏雪秾用的贼溜。对象就是湛平。这需要一点想象空间，非常朴素那种。
　　老湛晚上可能喝酒，也可能不喝酒；可能熬夜，也可能早睡；可能早起，也可能贪睡；可能加班，也可能不加班；可能居家，也可能外出……总之，LLD就是老湛独门天气预报。也仅仅因为是湛平才有操作空间，因为别人都能呈现牛马日常的专属节奏感，唯有老湛的曲线浪性十足。
　　柏雪秾一般有两个使用场景，一是出门前看下老湛的LLD，如果累计步数为0，OK，可以回去接着睡至少二十分钟；二是老湛晚上吩咐她加班，但他要先去吃喝玩乐，那就洗漱完毕，11点的时候看下老湛的LLD，如果累计步数为0，OK，可以躺下睡了。
　　看似简单，实际是柏雪秾多年斗争凝聚的智慧结晶，她发自内心想为创始人大哥送面锦旗，这些年多睡到的这些时间，都是LLD的福报！
　　如今柏雪秾失眠加重后又开发了一个新的应用场景，过了12点才睡的话看下睡前LLD，如果有步数，emm，这天的老湛心情要亮起黄色预警；出门前也可以看下，如果没有步数，very good，这天的老湛大概率春风洋溢。
　　柏雪秾历次恋爱都是平常之心，从没这么偷偷摸摸的时候。
　　有时她想这算什么？想的时候黯淡下来，这是狗腿的心情，也是伺候人的心情，因为我需要他，多过他需要我。尤其是现在的我，贪图这个人的遮风挡雨。
　　出差的那天她又看了一次，12点的时候还有步数。
　　她去到车库，没找到之前见过的老湛的车，忽然听见前面的鸣笛声。
　　小跑过去，果然是湛平。
　　“您换车啦？”柏雪秾上车后笑着问他。
　　湛平没理她。
　　这种时候，常有的。他的关心，他的善意，并不稀奇。他的冷漠，他的忽略，也不罕见。
　　柏雪秾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树飞过，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是什么？是弱者的心有期待，尤其是你期待的那个人，你根本不懂。那个人，永远不会这么对我，柏雪秾不知道自己的自信来自何方，明明那个人更远，再近的时候也很远。
　　“喂，”湛平接起电话，“哦……有什么稀奇。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嘛。吕洞宾PK韩湘子，我押何仙姑。”
　　柏雪秾竖起耳朵，她不是听内容，是听情绪。
　　湛平接了电话心情大好，他打开广播，电台开始随意放歌，大多是些舒缓温柔的小情歌。车内多了几分有氛围的温度。柏雪秾有些失神，人上了年纪是不是会变得柔和，觉得老湛柔和是我的错觉吗？
　　“还不结婚？”湛平没头没脑来了一句，不呼朋结伴，没广泛应酬圈，这一年尤甚。
　　“嗯。”
　　直接干脆。
　　以前他告诉自己，柏雪秾是男孩，这样就顺了，她不懂那些点到为止的眼神和似有若无的暧昧，她所有的行为举止都在一件事的起止线上，她不会对一个人有多余的动作。姚涵这帮人说起成向舟时，他是无谓的，成向舟不过是系统模板，是男人帮们茶余饭后的完美调侃对象。
　　可是那天，他突然意识到，在她的局面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走不到今天。她不是不懂，只是她的另一面，大部分人从未见过，而自己，也是那个绝大部分。去他妈的。
　　她是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变了，是没有力气伪装铠甲，露出了那个柔软的真身，和那些本就柔软的姑娘是两回事。沙漠里存活下来的玫瑰，和花园里的玫瑰，不是一个概念。
　　她有极致的安静，跟她在一起不费一点力气；她也有克制的复杂，不管什么话，他知道她都接得住；她的每一面都有极高的强度，在不同维度上形成矛盾又和谐且极具张力的质感。
　　那种收藏品的质感，成向舟懂，一点也不奇怪。
　　但没关系，他离得远。像她这样的人，这一点，要命。
　　“真要百合啊？”
　　又来了！柏雪秾叹口气，“您可别这么说，人家说不存在取向问题，也有可能是您没遇到同性别的灵魂伴侣”。
　　湛平难得没骂她，悠悠来了一句，“还是结吧。”
　　柏雪秾有时候觉得，在湛平这么通透潇洒的人身上，能够共存居委会大妈般的准八婆气质，实在是生物学奇迹。那怎么办？以八婆对八婆。
　　“唉，您也不要有思想包袱，现在思想多开放啊，别说二婚，三婚都不稀奇。人生是有无限可能的，不管什么时候，都能迎来新的篇章。”
　　“嗯”，湛平转了方向盘，“我打算生个女儿。”
　　柏雪秾惊呆了，以往她敢这么哔哔废话，老湛一句“闭嘴吧你”就能终结谈话，看来LLD还是靠谱，昨晚怕是受了什么刺激，转性了都。
　　自己在林城没啥私事，老湛知道得七七八八，但老湛的私事她还真是知之甚少，只知道一个小女友，也不知道换了没。至于他正在生还是将要生，看他肚皮也看不出来。
　　“湛司，您没养过女孩吧，”柏雪秾决定用技巧消除信息差，同时改变思路引发共鸣消除可能存在的戾气。她笑得温温吞吞，“养女孩是这样，当爹的永远都是世上最帅气的男人。”
　　湛平顺势问她，“帅气的男人是什么样的？”
　　“嗯……人品好！”柏雪秾想了想她爹，又想了想她爸妈的相处方式，“有九分信任，三分崇拜，一分可爱……吧”。
　　那是柏雪秾在这个项目最后一次见到湛平，后来他就扑在巩永那边，的确是个大case。他嘴巴那么毒舌，却永远在认真做事。这很好，对他很好，对大家都好，即便对我不好。
　　顶尖的驯兽师在猛兽成年并展现野性之前，会通过一系列看似无关紧要的指令和刺激，让它熟悉自己的声音、气味和权威。这样，当猛兽真正长成，潜意识里早已埋下了服从的种子。这个道理，厉翊宁太懂。
　　大会小会上的点名批评，监评中心换帅的风声一波一波，执子人不落子，柏雪秾也岿然不动，不是不动，是更消极了。换不换沙佳莛这颗棋子没那么重要，能不能换得皆大欢喜心服口服才重要，更重要的是，要让一头小兽放下对错，低头认输、学会服从。
　　“有什么不行……我继续带她嘛。”
　　厉翊宁面无表情，他给过她机会，给过她台阶，现在看来，她比想象中更不听话，“她还是老样子。”
　　“她干活还是很好，”湛平顿了一下，“以后会干得更好。”
　　“保非中心之前的案子还要继续追，你辛苦下”，厉翊宁看向窗外，她……他知道她想要什么环境，但他不给，她以为别人愿意就行，可在这里，他说了算。
　　认错、诉苦、开口求人……有时柏雪秾真的想过，就那么一次，先活下去行不行？自尊心是这世上最肮脏的东西，可它也可以是个工具。但只要那么一次，自己就碎了。它不是自己的铠甲，而是脊梁。
　　因为对面不是朋友，是对手。这不是幼儿园，是职场，只有权力是本质，其他都是装饰。没有权力的人，什么都不是。
　　她曾经全身心扑在工作，如今被迫把自己拔出泥潭获得一丝平静，曾经的热爱变成伤害，把她的人生空出好大空白。她退了出来，做很多事情。湛平那双眼睛，毒的什么似的，他知道她画插画赚些稿费，出工程图纸挣些零花，她又捡起专业课程庞庞杂杂的学，她种花养猫、练拳、缝纫……但那都是小玩意，救不了她。
　　她是小兽一般，这个系统给了她她想要的闯荡，哪怕后来漂泊大雨，湛平也暂时给过她舒适的环境。但她不能张嘴要，她只能等。
　　她回到家里的时候，手机是暗的，邮箱是暗的，所有的一切都在黑暗之中，她觉得自己也坠在黑暗之中。
　　她躺在沙发上，静的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梦见好大的雨兜头而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厉翊宁撑着伞，在不远处冷冷看着自己……他曾经的纵容、额外的宽和、愉快的逗弄和特别的关注，那把伞下的眼神里，都没有了。
　　忽然被大楼布防的来访声惊醒，她接起对讲机。
　　“在附近有事……顺便过来……”湛平音色有些发冷，“你……方不方便？”
　　柏雪秾以为自己需要很多时间，没有，只一秒钟，“不方便。”
　　她没等到他，便不需要他了。她表演的那些他所乐见的无麻烦的乐趣、带脾气的柔顺、对他极帖服的崇拜，不是假的，但只为那个遮风挡雨的环境，那个环境不在了，她的表演就谢幕了。
　　哦，原来我没有的，是信任。湛平没有停顿，她不接招，他转身就走。成向舟是别人倒贴，他也是。
　　--你为什么没问？
　　--你为什么不说？
　　两个都聪明的人，为什么都不开口。
　　不是羞涩，不是拉扯，是权力之争。
　　谁先开口，谁更需要。谁更需要，谁就卑微。
　　成年人之间，罕有爱情。七分利益，三分真心，便值得歌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