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朱雀七三

4、第 4 章 厉翊宁当她

　　“喂，吃饭没？”
　　“吃过了。”
　　“吃过了过来帮我刷碗。”
　　“湛司务，我摔手机了啊。”
　　“摔！你摔啊。千万别客气！”
　　“你给我等着，我这会就去摔你手机……等等，你在哪住？”
　　赶上几百年不遇的电梯停运，柏雪秾哼哧哼哧爬到顶楼。
　　一眼看到保非中心的小妹妹。
　　“漫漫，怎么不在屋里？在这等我？”
　　“雪秾姐，我刚下去找你没找见，刚上来就碰见你，那个……你没看物业公告啊？”
　　“啥？”柏雪秾这几天忙搬家忙的昏天暗地，这才恍惚想起电梯门口确实贴了什么。
　　“要去负一楼乘梯是不？”见漫漫点头，还没吃饭就剧烈运动的柏雪秾两眼一黑。
　　漫漫扶住她，“没事，消消食一会再吃点。”
　　进去看到湛平穿着围裙忙来忙去，几个年轻小孩在一旁笑笑闹闹帮忙打下手。
　　“到的真是时候，来来来，把这盘菜端过去开吃。”
　　柏雪秾看了看，都是老湛这个项目带的小孩，几个人跟着老湛没大没小的嘻嘻哈哈，氛围好到让人嫉妒，她内心一阵叹息，老湛是个伪装成老登的可爱中年人，而可爱是努力不来的。
　　她看了看四周满是胶原蛋白的年轻面庞，默默给自己夹了一块猪蹄。
　　老湛卸了围裙扔在一旁，凑过头来，“又要合作了。”
　　柏雪秾眯起眼睛笑了，“WOW”。
　　真敷衍，湛平撇了撇嘴，朝她伸手。
　　柏雪秾用右手半握他的掌心，用力把猪油抹了下去。
　　“卧槽，给我用手套。”
　　柏雪秾还是眯着眼睛笑，“好”。
　　湛平认真看着她，想起来厉翊宁找他过去的事。
　　“她……还不错，但是年轻人，要磨性子。”
　　“她上个项目完成度很高，一个人扛下来的板块……”
　　“我知道，”厉翊宁打断他，好用的工具性能受损让人心疼，“她这一年都不做监评中心的项目，这不合规矩，事出有因就算了，但不可能一直这个样子。”
　　“我们系统是独了点，但我们还是机关要讲服从，她要学会跟上级正常相处”，厉翊宁太知道她哪里好用了，但这份好用自带了前置条件，这是系统不允许的，她的性格招长辈喜欢，老宋走前还在说她好话，现在李先秋分管监评也愿意给她一些空间，但是系统善意不能滥用。
　　“这个系统不是只有业务，多帮帮她。”帮她看清系统是怎么运转的，她要折叠自己的棱角，否则就会被系统无情碾过，对厉翊宁来讲，规则第一，没有例外，例外本身也是规则，但哪那么多例外。
　　湛平知道她哪里变了。
　　以前的她阔步快语，笑是哇哇哇，丧是嗷嗷嗷，烦了就吼怒了就骂，一点小事就能点燃她，眼里亮光百瓦。
　　她现在仍是笑着，笑起来眸子晶亮，甚至皮肤清透气色红润状态从容淡雅，但她成了静态的柏雪秾。
　　原来那身跳脱的男孩气需要好多力气，而她现在连那点力气都没了。
　　她只看懂了果，却没看清因。
　　她当众指出问题，厉翊宁可以因此欣赏她，但沙佳平必然记仇。厉翊宁可以敲打沙佳莛，但不会惩戒沙佳莛。
　　厉翊宁当她是刀，她却把自己当人。
　　她还真是，把自己当一回事。
　　系统怎么运转？绝不是对错分明，更多的是模糊平衡。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不会懂。
　　他想借她一点力气。
　　她做事还是好，但缩在那里，小小年纪开始学着老僧入定。
　　她不想跟监评中心一起，简单，湛平在哪块哪块就能独木成林。在一个喘不过气的环境中，他能够，也愿意，给她搭建一个空间，让她不用淋湿自己。
　　“我说了，搞不出来，”湛平接起电话，本来还捺着性子解释，终于无奈对沙佳莛开喷，“你到底研不研究经济规律？没研究过就别废话了。”
　　柏雪秾在一边听着，要是以前的她，这会就跟其他几个小年轻一起暗爽偷笑了，老湛向来是年轻牛马的至尊嘴替，他说得，别人说不得，但听他讲，也心情愉悦。
　　湛平斜睨她一眼，她专心拉表跑数据，仿佛这世界上一点尘埃都落不到她身上。
　　事半功倍，是湛平拿手绝活，不用加班，还能工作娱乐两不误，被沙佳莛拉去天天加班赶无用工的监评中心小年轻们精明着呢，三天两头跑老湛这里请教，一来逃避沙佳莛的无脑加班，二来还是要碰碰运气。
　　“湛司，”巩永转过电脑屏幕，“我把抽查银行的校验做完了，您要不要看看结果？”
　　湛平埋头期货交易，正是多头趋势的大牛之市，他心情还挺振奋，谁也不嫌钱多，聪明脑子都是越刺激越给力，逐日盯市的间隙研究研究工作，这个强度才勉强够点意思。
　　“谁让你校验这个？屁用没有，”湛平揉揉眼睛，1.2的视力坚持这么多年实在不容易，“这家银行不会有这种问题，你去数据库，把进出的比对拉出来”。
　　沙佳莛这个人，水平不行还把肥得流油的板块捂自己兜里，也不怕发臭。以为把骨头分给自己就能让自己哑火，别逗了，要那样他就不叫湛平了。
　　“表做完了？”湛平打发了几个来取经的崽子，凑过去看柏雪秾的表格。
　　“行，可以了”，湛平从她手里抽出鼠标，看了一会点了点头，“我们明天直接过去”。
　　柏雪秾绕着手指，感觉他坐的太近，又想他一向都是这样，随性恣意没啥边界感。
　　“湛司，监管局没有拦价规则吗？”
　　湛平挑了挑眉，她问的少了，但问的精了。湛平眯起眼睛，朝她眨了眨眼，“林城没有。”
　　柏雪秾嗯了一声。
　　湛平食指微动，从她笔记本下抽出一张素描纸，小样，学会浑水摸鱼了，当自己不知道啊，小丫头仗着做表效率高，他盯盘期货交易的时候她就在那愤笔疾描。
　　咦？不画仕女了，开始画侠女，仗剑走天涯。
　　“画过男的没？”
　　柏雪秾愣了一下，“画过孙悟空”。
　　“开始画猪八戒吧。”
　　“啥？”
　　“让你画我，”湛平拍拍自己的脸，“画帅一点。下个项目的学费。”
　　“您为啥要自损清誉，中午晕碳了吗？”
　　“别瞧不起猪八戒啊，主管天河，天蓬元帅，”湛平一脸正经，“放你们系统好歹也跟老任一个级别。”
　　柏雪秾没画过男的，她一般画飘逸灵动的美人像，又喜欢把每个美人都画得稍有不同，更喜欢用发型、配饰和服装点亮每个人的特别之处，这很让她着迷。
　　男人脸上的细节跟女人有太多不同，她盯住湛平认真看了一会，忽然发现自己从没认真看过一个男人的脸。当她看向这张脸时，她在仰望他的大脑。
　　“喂，”湛平听着巩永在电话那头兴奋，懒洋洋道，“知道了，这是个大case了。”
　　“有意思？废话，老子不跟你们老沙一样，净干傻逼的事。”
　　“行了，你先把每笔的进出差额和银行援贷算出来，这事还复杂着呢。”
　　“他妈的，你们领导又来电话了，行行行，先这样吧。”
　　“喂，忙着呢……嗯……嗯哼……做不了。”
　　“去去去……你去找老李啊……我现在首要任务是把巩永这个事砸出来。”
　　“谁说的？老厉上午说的。巩永什么事你不知道？没跟你汇报啊？这小子现在可斗志十足，连着加班胡子拉碴你不知道啊。”
　　“怎么样？哼哼……嗯……啧啧！”
　　“老子指导的！”湛平揉揉鼻头，挂了电话。
　　柏雪秾没忍住，脸上就挂了笑，湛平扫在眼里，心头微动，挺不容易，这许多天终于看到一次真心笑容。
　　“行了，咱们这边差不多了，下周去温县，把这个点描黑，就收摊子了。”
　　柏雪秾把线索表格整理完毕，点了点头。
　　“总表给我看看，”湛平盯着自己电脑屏幕问她。
　　“我拿给您，”柏雪秾翻出文件夹，侧过身，右手食指习惯性叩了下空气，就像上学时举手报告的仪式，“等下……温县的我单独打出来吧。”
　　湛平没说话，握住她的右手轻触一下，比自己想象的更滑腻温软。
　　柏雪秾看他仍盯着屏幕，知道他专注的时候会忽略细节，抽出手把表格递给他，“表格在这呢。”
　　湛平头也不回，拿出笔把表格打了几个叉，又画了几个勾。
　　“猪八戒画完没，”忽然冷不丁问她。
　　“还没。您这张脸太有内涵了，我要慢慢画。”
　　其实湛平早发现这丫头悄咪咪画完了，就是不给他，他怀疑她真把自己画成猪八戒了。
　　“湛司，您这边还有别的事不？我刚从员工宿舍搬走，杂事有点多。”
　　见他大手一挥，柏雪秾麻溜装包，提前收工。
　　湛平交割完期货也要收工，又转过头停在柏雪秾的桌边，有点好奇啊。他看见柏雪秾悄咪咪把素描纸塞进笔记本里。真把自己画成猪八戒了？没这么大仇吧。
　　他有点忐忑，略一犹豫抽了出来。
　　看得出来是自己，可是……有点可爱？
　　笔触温润、落点圆滑，硬生生勾勒出几分跟自己怎么也沾不上边的温和可亲来。
　　不是老吐槽什么毒舌没耐心坏脾气来着？湛平就这么静静看着素描画，好一会拿起手机拍了照片，悄悄放了回去。碰到工作机的电脑鼠标，屏幕一下亮了。他看了眼桌面，柏雪秾走的着急，锁屏没锁住也没发现，界面还停留在她自用的工作邮箱上，湛平握住鼠标，正要点退出键。
　　新邮件到达提示蹦了出来。
　　发件人：Xiangzhou Cheng
　　湛平那一瞬间大脑有些空白……他还保留着传统写法……他恍惚想起大学时候，他们是一个专业，这个系统最主流的专业，早年的冷门专业，如今的朝阳行业，他是兄弟学校晚好多年的学弟，当年啃英文文献没这么方便，学的人又少，专业内部的沟通互动跨度很大，他看了看自己的邮箱，Zhan Payne的联系人名单里，Xiangzhou Cheng赫然在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