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朱雀七三

2、第 2 章 别影响我带

　　柏雪秾作为主查在坤城的项目连着加班，熬到白天走路打飘，实在扛不住回去午睡了一会，梦到自己跟七局老大厉翊宁叫嚣“稽查局牛气哄哄，我想去稽查局”，惊醒后拍拍自己的大脸，果然梦里什么都有。监评中心的总司沙佳莛业务和指挥实在一言难尽。唉，人在好的环境里成长一路顺风，谁能告诉她，在这种环境里又该如何成长？成长成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吗？
　　“干嘛？”
　　柏雪秾听着那头懒懒散散的睡腔，激动地眼泪都要掉下来，“大佬，你还不来？”
　　“没忙完呢。”
　　“催我干嘛，监评中心人都死绝了？”
　　柏雪秾沉默了，对，死绝了，老大是个废物，其他人又绝顶聪明。干活是精心算计的，干事是决不能成的。她叹了口气，把这个项目的进展困难一股脑倒了出来，三句一个怎么办呢，五句一个我要累趴了。
　　湛平在那头边打哈欠边听，“行了行了……知道了。”
　　“您还不来救火，要等着我死啊”，柏雪秾怒吼。
　　湛平捏着电话离开老远又回来，“白菜命，操什么白粉心。”
　　柏雪秾叹了口气，“大佬，我是主查。”
　　“查不出来case，我就成case了。”
　　“怕什么，”湛平笑的舒适，“进去了给你送饭。”
　　柏雪秾感动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怒骂的声音力透电话，“沙佳莛的水准真他妈够呛。”
　　湛平挂了电话，抵住额头没忍住笑出声来。怎么会有这种又聪明又傻帽的人？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几年前啦，那时候她是什么样子呢……记不清了，白白净净，眼瞳发亮，看着像温温软软的小女孩，稍微一碰就是男孩的野性。
　　他指挥她代签报批材料，趴在她公文桌边咔嚓一声，欣赏着照片满意道，“嗯……罪证！”
　　柏雪秾喉头一呛，还没咽进肚里的水喷了出来，就像冤假错案里口吐鲜血的民众。
　　只见这姑娘一个拍案而起，“奶奶个熊！”
　　可惜人长得吃亏，一脸奶相发起火来毫无气势，他稍微愣了下神，系统里大都是准确的聪明人，被捉弄的应对方式不会这么野蛮直接，尤其漂亮女生有特有优势，稍微撒个娇小小作一下，像没有任何痕迹的调情，彼此都舒服。他后来知道看起来像江南水乡的小孩是西北人，哦，用她的话说，我喝黄河水长大，塞上风吹日晒，自然比你们都横，要怪只能怪母亲河，怪不得我。
　　他还有些愣神的时候，柏雪秾把材料递给他，脸上正气凛然的表情仿佛主持世界和平的地球卫士，他顺手接过来看她着急忙慌的摸索抽纸擦水，然后举起手机一个定格。
　　穷山恶水出刁民，嗯，后来他才知道这丫头又在放屁，她家明明在有塞上江南之称的温润小城，爹是公职人员妈是小学教师，一张没吃过亏的脸看起来真诚乖顺，可一不留神就满嘴火车，什么黄河水塞上风啊，净是狗屁。
　　最绝的是这丫头从他手里抽过材料，把一张憨朴无匹的脸凑了过来，对着他哈哈大笑，“反弹啊”。
　　反弹，行吧，汤姆和杰瑞，他双胞胎儿子小学没上完的时候也喜欢这么说。
　　系统里女孩不比男孩，能有事业的只有两类，一种自带资源，天生懂得向上的通道该怎么打通；另一种没底气但漂亮，在鼓励和碰壁中不断进化，很快就会明白人生该怎么积极进取；其他人的挣扎，系统是看不见的，不是努力没有用，而是资源就那么多。她哪一类都不是，湛平告诉自己，她是个男的。
　　去到坤城自然是先和狐朋狗友吃饭，她又催又嚎地等到十一点，拿着笔记本跟他从头说到尾，条理清晰路径实在，可惜没结果，沙佳莛秘书上位，当狗一流脾气二流人品三流水准不入流，哪瞎打哪，命中率百分之百。但监评中心，就归这样的总司来管。这个系统，就是这个样子。
　　湛平轻蔑笑了笑，柏雪秾脸色一红，她从来没做过这么烂的项目，辛辛苦苦而颗粒无收。回想起总局老大任老先生的话来，“各位，我们系统不是官僚体系，我们只有一条线一个功能，因此我们用人只一个标准，你干不干的出来。有人问我，你一个fubu级别的小部门总局分局加起来不过数千人，凭什么上能直达天听下能人见人畏，我严正告诉诸位，靠的是顶级案子，你们拿的是高地位高回报，因此全系统必须高压力高强度，数据模型、犯罪心理、突破侦查这些一般法早过时了，十年前我们就这么玩了。对手都进化到什么程度了！你们也不要给我当傻子，我不管你们上什么手段，查不出案子我拿你当案子。”这话偏激到了极致，但对这个金融法控系统来讲不算太过。
　　厉翊宁来坤城督战时是极不满意的，沙佳莛坐在一旁神色紧张，厉翊宁拿着稀薄的案情汇总环视一周，见监评中心自己的人稀稀拉拉，问柏雪秾，“湛平呢？”
　　“湛司务下去追线索，他那个板块在坤城能落地的就是涉众领域，目前有了初步结果正在固定线索，等湛司回了坤城就要开始追查主要部门的决策人员。”
　　厉翊宁点了点头，沙佳莛在一旁听着，脸色有些发黑。
　　到了逐个报告的时候，厉翊宁神色渐渐凝固起来，监评中心太弱了，沙佳莛尤甚，他把柏雪秾调进来是有原因的，有思路有手段是最基本的，难得的是有男孩能打能拼的斗性，虽然现在还不够老辣，但眼神太定了。这个系统用人，就用杀手型的，杀手不是狠就行，要极稳才行。就看现在成型的案情，拿得出手的只有柏雪秾那块。
　　沙佳莛又开始单独汇报他那些自认重要的独立案件，厉翊宁听得头痛，他握住笔身轻轻抚触，终于忍住，“尽快收了，别浪费时间”，又转头看向对面，“柏雪秾，你们这一个月的活，只干出了一周的分量，还有几天？”
　　“二十一天”。
　　“嗯，一天也别浪费了，搞砸了你就是case。”
　　柏雪秾脸色平静，“厉局，分行这块金额已经稳定，我试过基本手段往上打通总行，到现在为止结果不好，我现在想往下走。”
　　厉翊宁难得在整场会议中笑了一次，“怎么样嘛？”
　　“有几个散点可以把个案做厚，加重分行定责；有几个关系人跟分行的往来立住了，清晰下来的话大概率也能有千万……”
　　下功夫了，厉翊宁感觉记忆中的脸都变清瘦了，他转向沙佳莛，本来想说“给她点人手”，一瞬间又变成在这个位子多年最常说的一句套话，“你要统筹好人力，”沙佳莛不会听不懂，他只是菜，他又不傻。
　　等到湛平回坤城的时候，柏雪秾的黑眼圈又深了三分，本来就缺点女人味，现在更不注重形象了，瞧瞧她那个样，啧，架着黑框眼镜，头顶的自来卷像wifi一样前卫潇洒，一脸素净的样子像刚从澡堂池子捞出来又天然风干一般，整个人透出一股老僧打坐的沧桑疲惫。
　　还没等湛平嫌弃，柏雪秾朝他挥了挥手，“您那个事跑完了吗？”
　　湛平看她说话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满口小白牙发出贼亮精光，像磨刀霍霍的小兽，叹口气道，“又惦记我了？”
　　柏雪秾嘿嘿一笑，像朴实老农般搓搓小手，等他走近一边拍他胳膊一边乐呵，“要不说您是大神呐，对小的们洞若观火啊。”
　　湛平用胳膊推开她，“大傻子呢？”
　　柏雪秾没好气道，“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拔营开寨去了。”
　　湛平一阵冷笑，揉了揉她脑门wifi，“别犯傻，这个项目选点就错了，往死了干也出不来大case，真想累死就死坤城，到时候还算工伤。”
　　柏雪秾累的没力气像平常一样吱哇乱叫，她也知道太难了，圆眼睛困惑起来，“那……也还是要坚持啊。”
　　“湛司，您真不带我啊，我快要……”
　　湛平笑了笑，又顿了下，看到门口抱着卷宗过来的年轻女孩，认真表情一闪而逝，笑眯眯把她脑门wifi调整好方向，“别捣乱啊，别影响我给小姑娘们传帮带啊”。
　　柏雪秾困得眼睛发酸，含含糊糊的嘟囔，“哦”。
　　不管多少年后，柏雪秾都记得这五十一天的重量，真真职场不能承受之重，越拼命越心寒，既干活又背锅，天天加班抗案子，在沙佳莛那里只落得吵架顶嘴不服管教的最末考核定级。
　　她不想去监评中心，厉翊宁知道，他摁住她的话头，“年轻人要经住磨炼才能成长。”
　　局务会上，就像厉翊宁想的那样，拿得出手的只有柏雪秾那块，打磨一下是有大case潜质的，但沙佳莛是真蠢，厉翊宁叹了口气，用猛虎要忍其锋芒，用忠犬要耐其无能。连湛平这样的宝刀都发挥平庸，看来沙佳莛选点都出了问题，余下的东西更不值一哂，他指着其中一个案子，“撤下来，没有法律依据怎么能立住。”
　　“谁负责的？”
　　“厉局，这个案子是外包专员牵头的。”
　　厉翊宁默然不语不再追问，他瞥见柏雪秾脸上浮现一丝轻蔑的笑。
　　从那一刻起，在柏雪秾的心目中，沙佳莛不再是水准不足，而是卑劣。这个案例沙佳莛要做，她提醒他没有依据，他偏要专员按他想法操作执行，柏雪秾记得那名专员性子温和，反复建议卷宗由沙佳莛牵头署名，沙佳莛冷着脸骂了回去。颇具领导威严，不过不是对外对上，永远是对内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