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也曾照我》白日星河

2、是无意，也是注定 舒乔把

　　舒乔把最后一把椅子推回桌底，弯腰检查了一遍投影仪的电源线，才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裴童的微信头像跳出来，是一通语音通话。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裴童的声音就传过来，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慌乱：“乔乔，你身上有钱吗？先转我三千，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

　　舒乔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往门口走一边问：“怎么了？”

　　裴童叹了口气，声音糯下去：“我妈刚才打电话来，让我转这个月的生活费。我工资还没发，卡里就剩几百块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说家里这个月紧张，弟弟要报补习班。”

　　舒乔没有多问。裴童家里的情况她隐约知道一些，父母早年离异，母亲带着她和弟弟过，弟弟还在读高中，开销不小。裴童从入职起就每个月往家里打钱，有时候三千，有时候五千，逢年过节还要额外贴补。实习期的工资不过八千出头，给家里转完，刨去日常开销，几乎剩不下什么。

　　舒乔嗯了一声，把手机从肩膀挪到手上，边走边说：“我转你，你别急。”

　　“谢谢你啊乔乔……”裴童的声音明显松快了些，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咱们说好的火锅……”

　　“改天吧。”舒乔已经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我一会儿给你带份鸡丝凉面回去，你晚上别饿着。”

　　裴童在那头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儿湿意：“乔乔……你真好。”

　　舒乔没有接这话。她挂了电话，在微信上给裴童转了三千，然后走进电梯。金属门合拢的瞬间，她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已转账”三个字，心里没什么波澜。她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舒乔一直清楚，自己能帮的不过是接济一顿饭、周转一笔钱，可裴童家那个无底洞，谁也填不满。

　　她只是不会说破。

　　电梯降到一楼，舒乔穿过大堂，六月的晚风裹着暑气扑面而来。天色还没有全黑，天边剩一线橙红色的余烬，楼群之间的路灯次第亮起。她往五楼走，鸡丝凉面是裴童最爱吃的那家小店做的，酱汁调得酸甜口，多加花生碎。她排了七八分钟的队，拎着一份打包好的凉面往回走。
　　快走到扶梯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日式料理店的门帘被她目光抓住，半截藏蓝色的布帘，上面用白字写着店名，木质的推拉门半敞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像一只慵懒睁开的眼睛。

　　她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可那道身影太熟悉了。

　　顾珣站在料理店里，正在跟服务员说话。他换了上午那件正装外套，只穿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他侧着身，跟服务员确认了什么，然后微微点头，掀开门帘走了进去。门帘落下，轻轻摇晃了两下，藏蓝色的布面在暖光里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舒乔拎着凉面的手紧了紧。

　　她站在路边，身后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和电动车。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裴童发来的消息：“乔乔你到哪啦？我在宿舍等你！”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两秒，她打了一行字：“童童，我这边有点儿私事，晚点回去。宿舍有泡面和饼干，你饿了先垫一口。”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掀开了那扇门帘。

　　店内的灯光比外面看起来更暖，空气中浮动着味噌汤和烤物的香气。服务员迎上来，笑容客气：“您好，一位吗？”

　　舒乔的目光越过服务员的肩膀，看见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的纸门，门缝里漏出一线人影。她收回视线，声音平静：“我想要一个包厢，单人那种。”

　　服务员面露难色：“不好意思，今晚客人比较多，单人包厢已经满了。不过大厅还有位置，您看——”

　　“我不介意跟人拼。”舒乔截断她的话，“刚才进来那位先生，我看见他进了包厢。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加一张椅子。”

　　服务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姑娘会提出这种要求。她迟疑着说：“那我去问一下客人……”

　　舒乔点了点头，站在玄关处等。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把呼吸压得很稳。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塑料打包盒的边缘，指尖冰冰凉凉的。

　　大约过了两分钟，服务员回来了，朝她微微点头：“客人说可以，您请跟我来。”

　　走廊不长，脚下的木地板踩起来咯吱作响。舒乔跟着服务员走到那扇半掩的纸门前，服务员轻轻把门拉开，侧身让开位置。

　　顾珣坐在里面。

　　包厢很小，是标准的日式榻榻米格局。他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已经沏好的茶，热气袅袅升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的轮廓。他手里拿着一只茶杯，没有喝，只是搁在指间慢慢转着。听见门响，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茶壶的水汽，落在舒乔身上。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他看她的样子，像看一个迟到的会议参与者，不急不恼，也不好奇。

　　舒乔站在门口，迎着他的目光，忽然有点儿后悔。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竟然真的跟了进来。上午在会议室里隔着十几排座位看他，她还能保持镇定；此刻隔着不到两米，他坐在那里，影子在纸门上映出淡淡的轮廓，她才发觉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不体面。

　　但她没有退。

　　服务员已经在顾珣对面的位置多加了一副碗筷，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舒乔抿了一下嘴唇，走进去，在榻榻米上坐下来。她把鸡丝凉面放在自己膝侧，抬起头，朝顾珣笑了一下，声音不大，语调尽量平常：“打扰了。”

　　顾珣没有回应。他只是把转了很久的茶杯端起来，浅浅地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摊开的一本薄册子上。他看得很专注，仿佛对面多了一个人这件事，根本不值得他分出任何注意力。

　　舒乔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只服务员刚添的茶杯，热水隔着瓷壁烫进掌心。她偷偷看了他一眼——纸门合上之后，这方寸之间的空间被暖光填满，他的侧脸被茶壶升起的水汽氤氲得有些柔和，和白天会议室里那副端方自持的模样，不太一样。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下四个字：鬼使神差。

　　舒乔常想，那一晚若不是裴童打来那通电话，她或许早就安安稳稳地回了宿舍，吃一碗泡面，看一集剧，然后睡去。可偏偏是那个电话让她迟了一步，偏偏迟的那一步，就撞上了他。命运从不给你预告，它只是把你推到一个路口，然后问你：敢不敢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