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是试探，也是入场 顾珣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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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珣放下那本薄册子，将茶杯搁回桌面，瓷底碰到木纹，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嗒"。然后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膝侧那盒鸡丝凉面上，又移回来，仿佛在评估什么。
"你叫什么。"
是问句，但语调平得像陈述。
舒乔捧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报了自己的名字："舒乔。舒服的舒，乔装的乔。"
顾珣听完，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像对某个字眼产生了一瞬的兴趣。他重复了一遍："乔装的乔。"
舒乔被这三个字念得耳根有些发热，但她低着头，假装在认真喝茶。茶已经半凉了，喝进嘴里有一点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口说不上来的情绪。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街道传来模糊的车流声，隔着木质的墙壁，像隔了一层纱。
顾珣拿起手机，动作随意地划开屏幕，翻到微信二维码，然后把手机转过来，朝她的方向推了推。他什么也没说——没有"加个微信吧"，没有"以后方便联系"，只是把二维码亮在那里，像在路边亮一盏灯，过路的人要不要走进来，悉听尊便。
舒乔盯着那个二维码，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耳膜。
她没有犹豫太久。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扫了码，点了添加。备注栏里她犹豫了一秒，打上了"行政部-舒乔"五个字，规规矩矩，像一个正经的工作往来。
可她知道不是。
顾珣收回手机，看了一眼通过的消息，没有立刻备注，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桌面上。从头到尾，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从容得像在做一道不需要思考的选择题。
舒乔收回手机的时候，手指有一点颤。她把那只手藏到桌下，攥了攥自己的衣角，深吸一口气，才开始动筷子吃那份已经不怎么热的茶泡饭。米饭泡在茶汤里，海苔丝软塌塌地浮在表面，她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像小学生完成一项作业。
顾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给自己续了一杯茶。热水注入杯中，腾起一缕白雾，雾散之后，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渐深的夜色里，好像在想什么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饭吃到后半程，谁也没再说什么。服务员来撤走空盘的时候，顾珣把手机二维码递过去，舒乔下意识要掏自己的手机，被他用目光拦了一下——不算凌厉，甚至带着点儿懒洋洋的意思，像在说"别费这个劲"。
舒乔便乖乖把手缩了回来。
道别的时候，他们站在购物中心门口。夜风比傍晚凉了一些，吹在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湿意，像是要下雨了。舒乔拎着那盒鸡丝凉面站在台阶下，顾珣站在台阶上，比她高了半个头。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像看一个乖巧地完成了作业的学生，语气淡淡地说了句："路上慢点。"
舒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隐约听到身后传来打火机"咔哒"一声响，然后是若有若无的烟味散在风里。她没有回头，脚步却放慢了一点点，像是要把这一刻拉得再长些。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
裴童窝在床上的被子里，面前架着平板，正在看一部最新上线的偶像剧。屏幕上男女主角正在雨里拉扯，男主把西装外套脱下来罩在女主头顶，两个人挨得很近，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回来啦？"裴童从屏幕后面探出脑袋，鼻尖上还沾着薯片的碎屑，"凉面带回来了吗？"
舒乔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裴童立刻跳下床，拆开盒子，把已经凉透的面条拌了拌，大口大口吃起来。她边吃边往平板上瞟了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评价："这个剧好看死了，讲的是一个实习生跟她的部门总监秘密谈恋爱的故事，办公室里谁也不知道，两个人见面都装作不熟，背地里……"她顿了顿，咽下面条，挤出一个暧昧的笑，"背地里可甜了。"
舒乔坐在自己的床沿上，脱掉鞋子，把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微信聊天列表里多了一个对话框，头像是一张风景的图片，名字只有两个字：顾珣。备注栏她还没来得及填。
裴童还在絮絮叨叨地讲剧情："女主每次去总监办公室送文件都紧张得要死，但总监表面上特别正经，桌子底下却偷偷踩她的鞋尖……你说这是不是特别带感？"
舒乔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仰头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上那只嗡嗡作响的灯管，轻轻笑了一下："带感。"
裴童看了她一眼，又吃了一口凉面，含糊地嘟囔："你今晚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儿？怎么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舒乔没答话。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手机上那个风景的头像仿佛烙在眼底，明晃晃的，像一盏关不掉的灯。
此后两个月，那个对话框像一颗沉在海底的石子，安安静静地待在列表里，没泛起一丝涟漪。
舒乔偶尔会点进去看，顾珣的朋友圈三天可见，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她也没有主动发过消息——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头，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八月底，集团总部下发了一份通知，说是要组织一批近两年入职的新员工到华东培训基地参加专业技能提升班，为期一周，名额分配到各部门，自愿报名，部门推荐。
舒乔看到通知的时候，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三秒，然后她点开报名表，填了自己的名字。
报名截止那天，她看到最终名单上有"主讲人-顾珣"四个字。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网页，起身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水接满了，溢出来漫到手指上，她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关了龙头。
那个晚上她坐在窗边，外面的天黑得很透，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风一吹，树影在墙上晃晃悠悠地摇。她抱着膝盖想，这算什么呢？算不算是她又在赌？
赌他会不会注意到培训班里有她，赌他会不会主动做点什么。
赌她这点心思，他看不看得穿。
培训在杭州郊外的一个基地进行，依山傍水，环境清幽得有些过分了。
白天上课，晚上自由活动。基地后面有一条石板路，沿着溪流蜿蜒，两旁种了高大的香樟树，树冠交错，遮出长长的荫凉。
舒乔在第二天傍晚见到顾珣。
她从基地食堂出来，端着餐盘找座位，一抬眼就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面。她看不清那碗面里有什么配料，只看到他低头吃面的样子很专注，筷子夹起面条，微微吹了一下，然后送入口中。
她端着餐盘，脚步顿了顿。
就在这时候，顾珣抬起了头。隔着几张餐桌的距离，他看见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可是他的左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朝她的方向极轻地挥了一下，幅度小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像在赶一只飞过眼前的蚊子。
舒乔捏着餐盘边缘的手指紧了紧，可她没走过去。她转身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背对着他的方向，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饭。隔着半个食堂，她没有回头，却觉得那道目光像一盏悬在头顶的灯，不声不响地亮着，烫着她的后颈。
吃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见那个沉寂了两个月的风景头像浮在屏幕顶端，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这里的鸡丝凉面做得不行，太甜了。"
舒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抬头往他的方向望了一眼。他已经吃完了，正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的山色，一只手搁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只茶杯。他没有看她，像那条消息根本不是他发的。
她低下头打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是吗。"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可碗里的饭突然变得很寡淡，她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胆子挺大。"
舒乔看着这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像要把那四个字压住似的。可它们已经跳进了眼睛里，怎么也赶不走了。
她抬起头，看见顾珣已经站起来了，端着他的餐盘往回收处走。经过她桌边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手机里的信息显示："最后一晚，我请你吃饭。别点面了。"
然后他走了，步子不急不缓，像在散步。
舒乔坐在原地，手里那碗饭还有大半碗，可她突然觉得，这顿饭已经吃不下去了。心跳得太快，胃已经被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再装不进一粒米。
培训的最后一天，傍晚六点，舒乔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见那个沉寂了两个月的风景头像浮在屏幕顶端，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基地门口出来向左走500米，白色的车。"
舒乔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起身去洗手间整理了一下头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脸颊有一点红，她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把凉水，用纸巾擦干，深呼吸三次，然后出门。
白色的车停在路旁，是一辆低调的SUV。舒乔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顾珣正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在调空调温度。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到小臂中段。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踩下油门，车子滑入暮色中的山路。
吃饭的地方在一个小镇上，是个私房菜馆，门脸不大，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枝叶密密匝匝地铺了满院。顾珣显然是来过这里的，点菜的时候没看菜单，随口报了几道，服务员应着去了。
舒乔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露出一层浅绿色的背面。
顾珣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然后他侧过身，从座位旁边的纸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盒子，搁在桌面上，朝她面前推了推。
舒乔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深棕色的纸盒，正面压着一个简洁的金属LOGO。她认得这个牌子，奢侈品商场一楼最显眼的柜台，这个入门款的价格大约是她三个月的工资。
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抬起眼看他。
顾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你拿着玩吧。"
舒乔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它接过来，搁在膝盖上。盒子入手有一点沉，纸面的触感细腻光滑，指腹摩挲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谢谢。"她说。
顾珣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菜端上来了，热气腾腾地摆了半张桌子。舒乔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肉质鲜嫩，调味刚好，可她吃不太出什么滋味。她的心思全在膝盖上那只盒子上，像揣着一块滚烫的炭，不敢碰又舍不得放下。
吃到一半，顾珣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直接按了静音翻扣在桌上。舒乔余光瞥见屏幕上跳动的来电备注，三个字，她没看清，只隐约看到一个"苏"字。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把那个字和心里泛起的那个念头一并咽了下去。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山里起了薄雾，路灯的光被雾裹成一团团毛茸茸的黄球。石板路有点滑，舒乔走得不快，顾珣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步子也不大，像是在刻意等她。
走到一处台阶的时候，舒乔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下意识伸手去扶旁边的栏杆，可她的手还没碰到栏杆，手腕就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顾珣的手很干燥，掌心温热，手指收拢的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能把她稳住。他握了她大约两秒，然后松开了，像是完成了一件不需要多说的分内事。
舒乔站稳之后，手腕上那一圈温度还留在皮肤上，像被贴了一张暖宝宝，热意久久不散。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腕，心想，今晚回去大概要睡不着了。
上车之后，顾珣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小镇。舒乔侧过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外面是一片模糊的夜色，山影在雾气里层层叠叠地退去。她听到顾珣伸手调了一下空调的风向，暖风轻轻吹过来，拂在她的侧脸上。
"困了就先睡。"他说。
舒乔"嗯"了一声，没有睡。她数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后退，车子还是在出发的地点停下。
顾珣把车停稳，熄了火。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仪表盘上的灯光柔和地亮着。
舒乔解开安全带，转过头想跟他说"到了"，可话到嘴边，她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犹豫什么。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偏过头，朝她笑了一下："晚安。"
舒乔抱着那只盒子下了车，关上车门，往宿舍楼走去。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白色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没有关，两束光打在雾里，像两条伸向远方的路。
她回过头，攥紧了怀里的纸盒，快步走进了楼道。
那一晚她在灯下拆开那只盒子，里面是一只小巧的斜挎包，皮料柔软，颜色是温柔的浅奶茶色。她把它放在枕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直到窗外的天泛起一线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梦里她走了很长很长的路，路两边是高大的香樟树，树影铺了一地。路的尽头有个人影，看不清脸，但她知道是他。她一直走一直走，却怎么也走不到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是试探，也是入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