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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除夕 萧砚偏头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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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砚偏头看着他。
暮色把两个人的脸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赵昶的睫毛在昏光里微微颤着。
萧砚想了想,把手从膝上拿起来,慢慢伸过去,碰了碰赵昶拢在袖子里的指尖。
赵昶的手指冰冷,没有捂热。
"赵昶。"萧砚说。
"嗯?"
"你父皇……他有没有可能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了?"
赵昶偏过头来看他。
暮色里他的眼睛亮盈盈的,像盛了两汪橘色的晚照。
他看了萧砚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比方才真了一些,梨涡浅浅地浮出来。
"你还会说这种话?我以为你就会板着脸让人跑圈。"
萧砚没有接他这个玩笑。
他只是把赵昶冰凉的指尖拢进自己掌心里,慢慢捂着。
赵昶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任他握着。
"萧砚。"赵昶低声说。
"嗯。"
"你的手真暖和。"
萧砚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在暮色里坐着,手握着,赵昶的指尖一点一点在他掌心里暖过来。
那天他送赵昶回宫。
走到角门的时候赵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暮色已经沉了大半,宫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雪地上交错着。
"明天我还来。"赵昶说。
"嗯。"
"你别担心我。"
"没担心。"
赵昶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把他脸上那点倦意冲淡了些,梨涡陷着,眼睛弯弯的。
"你说谎。你担心我的时候眉毛会皱一下,左边那条皱得比右边高。"
萧砚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眉毛。
赵昶笑出声来,摆摆手转身往角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句:"明天见!"
角门在赵昶身后合上了。
萧砚站在雪地里,眉毛还维持着被自己摸了一下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他转身往回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怀里的银杏叶和纸条贴在一起,暖洋洋的一小片。
赵昶说的"明天见"持续了大半个冬天。
他每天来,风雨无阻。
萧砚后来才知道他说的"头疼"只是托词——那个小内侍后来偷偷告诉萧砚,殿下是跟皇帝在含元殿起了争执,皇帝摔了一只茶盏,瓷片溅开的时候划了赵昶的手背一道口子。
赵昶回东宫后自己上了药,第二天照常来校场,只是戴了双薄皮手套,说是"天冷"。
萧砚那天看见他戴手套拉弓,偏头看了一眼:"手怎么了?"
赵昶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松开弦:"没怎么。天冷,戴手套暖和。"
萧砚没追问。
他走过去从赵昶手里拿过弓,把他右手的薄皮手套摘了。赵昶的手背露出来,一道浅红的划痕从食指关节延伸到手腕,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萧砚的目光在那道痂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把弓还给他,顺手把那只手套又给他套回去了。
赵昶看着他做完这一连串动作,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笑了一下。
那天的箭他射得格外准,靶心连中了四五次,李元在旁边"哇"了好几声。
日子就这样往前淌着。
新兵们的骑射功夫一天天见长,李元从拉不满弓到能连发十箭不脱靶,高兴得满校场跑着喊"萧校尉我中了!"。
萧砚的吃食也变了——从前他在客栈后厨对付着吃干粮,后来赵昶每天来的时候都带一包东西,有时是热胡饼,有时是酱牛肉,有时是包在油纸里的糯米糕,码得整整齐齐,底下照旧压一张字条,字迹一日比一日工整,从"北境来的多吃点"变成了"今天霜重加件衣"再变成"明天下雪别骑马来"。
萧砚把这些字条都收了。
他找了个小布袋,把每一张纸条都整整齐齐叠好放进去,连同那片被捏弯了角的银杏叶,一起揣在贴胸的口袋里。
白天带着,晚上睡觉的时候搁在枕头底下。
冬至那天赵昶带他去吃了羊肉锅子。
两个人在城东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里挤了一桌,锅里的热汽把两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
赵昶涮了一片羊肉举着筷子凑近他,眼睛被热汽熏得湿漉漉的:"你尝尝这个,这个好。"
萧砚张嘴吃了。
赵昶就笑,自己也涮了一片,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含糊糊地说:"冬至得吃羊肉,不然耳朵会冻掉。"
萧砚看着他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赵昶看见那个细微的弧度,整个人都亮了——"你笑了!这回我亲眼看见的!"
"没笑。"
"笑了!"赵昶放下筷子伸手去够他的脸,"你这里弯了——"他的指尖点着萧砚的嘴角,这回真碰上了,温热的指腹贴着他的唇角。萧砚没躲,赵昶也没收手,两个人的手指在热汽腾腾的锅子上方停了两息。
然后赵昶收回去继续涮他的羊肉,耳朵红得像锅里的辣汤。
那天吃完羊肉出来,外面飘起了细雪。
街上行人少了,偶有一两个裹着厚袄快步走过的,鞋底踩在薄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昶走在萧砚旁边,氅衣领口的白狐毛被细雪落了一层,他低着头踢着脚边一小团雪块,忽然说:"萧砚,你过年回北境吗?"
萧砚的脚步慢了半拍。
这个问题他爹上个月的信里也问了,萧镇北的信很短,就几行字:"北境冷,过年别回来。在京城好好干。"他爹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问他想不想,只替他做最稳妥的决定。
"不回了。"萧砚说,"我爹说不必回去。"
赵昶的脚步轻快了些。
他没有说话,可萧砚余光里看见他的嘴角翘起来了,梨涡浅浅地浮在雪光里。他往前又走了两步才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那……你过年跟我过吧。除夕宫里摆宴,完了我自己守岁,一个人挺冷清的。你——你要是不想进宫,我那间小院也行,我可以出来——"
"跟你过。"萧砚说。
赵昶猛地偏头看他。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那点雪沫子化成了细小的水珠,挂在他眼睫上,亮晶晶的。
他看了萧砚两息,忽然笑了,笑得右颊梨涡深深陷进去,整个人在雪光里被笑意点亮了。
"那说好了。"他说。他伸手去碰萧砚的手,在氅衣宽大的袖口底下,指尖勾住了萧砚的小指。
两个人并着肩走在雪夜里,勾着的小指在袖子的遮掩下晃荡着,一前一后,像两片被风吹着挨在一起的叶子。
除夕那天萧砚果然进了宫。
赵昶早早派了那个小内侍来客栈接他,给他送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了暗纹,比他自己那件磨白了袖口的短褐好了不知多少。
萧砚穿上站在客栈后院,周大周小兄弟俩围着他转了两圈,啧啧称奇:"将军您这一穿,像个京城的公子哥儿了。"
萧砚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不自在。
他伸手想扯一扯领口,又怕把绣纹扯歪了,只好垂着手任由周大把他靴子上的灰拍了又拍。
等收拾利落了出门,小内侍在前面引路,带着他穿过宫城侧门进了一道巷子,七拐八绕地走到一扇门前停下。
门上没挂匾,小内侍叩了三下,门从里面开了。
赵昶站在门里面。
他也穿了月白色,跟萧砚身上那件同色,只是领口的绣纹是金线,在灯火下泛着柔润的光。
他看见萧砚站在门口的那一瞬,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法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盏灯,从里往外把整张脸都照亮了。
"你来了。"他说,侧身让开门。
萧砚跨过门槛。
这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温暖,角落里烧着两个炭盆,桌上一盘热腾腾的饺子,旁边还有两壶酒。
窗纸上贴着红窗花,剪的是喜鹊登梅的样式,灯火透过来,把那只喜鹊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赵昶已经坐下了,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饺子刚出锅,你尝尝是什么馅儿的。"
萧砚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饺子,赵昶给他夹了满满一碗,自己也吃了几只。
吃着吃着他忽然放下筷子,给自己倒了杯酒,也给萧砚倒了一杯。
"除夕了。"他举着酒杯看着萧砚,灯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簇暖光,"萧砚,你许个愿。"
"没许过。"
"那今天许一个。除夕许愿最灵了。"赵昶把酒杯往他手里推了推,"许完了喝了这杯,一年都顺顺利利的。"
萧砚攥着那杯酒。
酒液在杯里轻轻晃着,映着烛火,像一小汪碎金。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赵昶。赵昶正看着他,眼里盛着灯火和他的倒影。
萧砚闭上眼。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很短,短到甚至形不成完整的句子。
然后他睁开眼,把那杯酒一口喝尽了。
酒液顺着喉咙淌下去,暖融融的,像这个冬天里每一次赵昶把胡饼塞进他怀里时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赵昶看着他喝完,也仰头把自己那杯干了。两个人相视一眼,赵昶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右颊那个梨涡像盛了一小汪灯火。
"你许的什么愿?"他凑过来问。
萧砚看着他凑近的脸。
烛火在他浅褐色的瞳仁里跳跃着,鼻梁上那颗小痣被灯光映得格外清晰。
萧砚想了想说:"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赵昶嘟了嘟嘴,但没有追问。
他坐回去又给萧砚倒了杯酒,两个人在除夕夜的暖屋里喝到窗外的雪停了,喝到炭盆里的火渐渐黯下去。
赵昶喝得有些多,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靠在椅背里看着窗纸上那只喜鹊的剪影,轻轻哼了一支小调。不成调的,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歌声。
萧砚坐在旁边,听着那个不成调的哼唱,手里攥着空了又被斟满的酒杯。
窗纸外面的天空深黑一片,远处隐约传来宫城里的爆竹声,噼里啪啦的,脆脆的。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赵昶哼完了那支小调,偏过头来看着他。微醺的眉眼在灯火里柔和得像化开了的蜜糖,他伸手碰了碰萧砚的袖口,指腹摩挲着银线绣纹的边沿。
"萧砚,"他轻声说,"明年这个时候,你还跟我过。"
不是问句,是陈述。
他说完就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渐渐绵长了。
萧砚坐在旁边看着他睡过去的侧脸,看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看着窗纸上那只喜鹊的剪影在微风中轻轻晃着。
他把自己那杯酒也喝尽了。
然后他轻轻站起来,从屋里找到一条厚毯子盖在赵昶身上,掖好边角。他在赵昶旁边坐下来,背靠着椅背,听着屋外零星的爆竹声和赵昶平稳的呼吸,慢慢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