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悲》摧枯拉朽的猫

10、山雨 正月里长安

　　正月里长安的雪化了两场，又下了两场。
　　萧砚的住处从客栈草料间搬出来了——赵昶坚持的，他让那个小内侍——小内侍叫福安，十五岁，细眉细眼的——送了把钥匙来，是城西那间小院的。
　　萧砚去看了，屋里多了张新床，被褥铺得厚厚实实，桌上搁了一副新笔墨，砚台是青石的，还带一个木盖。
　　萧砚站在屋里环顾了一圈，回头问福安："殿下什么时候弄的？"
　　福安搓着手笑："除夕前就备好了。殿下说您住客栈草料间太委屈了，让小的们收拾出来的。床是新的，被褥是东宫库房里拿的，砚台是殿下从前用的——您看看那砚台背后，还刻着殿下的字呢。"
　　萧砚把砚台翻过来，背面果然刻着一个极小的"昶"字，笔画细得几乎看不见。他拿着那块砚台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放回桌上。
　　搬进小院那天是正月初七。
　　赵昶没来，说宫里开春有祭典要筹备，走不开，但让福安送了一篓子炭来，堆在院墙角码得整整齐齐。
　　萧砚一个人坐在槐树下把那几行葱又松了一遍土——葱经过一整个冬天，居然还活着，只是叶片黄了些。
　　他想了想，从巷口的菜摊上又买了些菜籽回来，沿着墙根撒了一小片。
　　正月十五上元节，赵昶终于忙完了。
　　他傍晚时出现在小院门口，穿了件朱红常服，衬得整个人像一团明亮的火。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萧砚正在墙角浇水，听见动静回头，赵昶站在门口冲他笑，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红纸糊的，里头点着一小截蜡烛，把赵昶的脸映得暖融融的。
　　"上元节，给你带了个灯。"赵昶提着兔子灯走过来，在萧砚面前站定，把灯举到他眼前，"好看吗？"
　　兔子灯扎得算不上精巧，耳朵一高一低，红纸上还有几道没糊平的褶皱。
　　可烛火从里面透出来，把那两只歪耳朵映得红彤彤的，像兔子喝醉了酒。
　　萧砚看了半天，说："耳朵歪了。"
　　赵昶低头看了看，也"啧"了一声："是福安扎的，他的手艺不行。明天让他重扎一个。"
　　萧砚接过那盏歪耳朵兔子灯挂在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
　　烛火在枝桠间晃了晃，把两个人和那几行葱都笼进一团温暖的红光里。
　　赵昶退后两步仰头看着那盏灯，说："虽然耳朵歪了，但灯还是亮的。"
　　他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可萧砚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
　　他看了一眼赵昶的侧脸——朱红衣袍把他衬得格外鲜亮，眉眼间那点属于冬天的倦意似乎散了些，鼻尖微微红着，是赶路时被冷风冻的。
　　萧砚伸手碰了一下他鼻尖，凉的。
　　"冻着了？"他问。
　　赵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个笑从梨涡开始漾开，他抬手覆住萧砚碰过他鼻尖的手，掌心贴着掌背，指尖扣进萧砚指缝里。
　　"你摸着就不冷了。"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在小院里煮了元宵。
　　赵昶从东宫带了食盒来，一盒白胖的元宵卧在汤里，还温着。
　　两个人就坐在槐树底下的石凳上，一人捧一个碗，头顶兔子灯摇摇晃晃地亮着，把碗里的热气映成暖融融的一团。
　　赵昶吃得急，烫了舌头，嘶了一声，张着嘴用手扇风。
　　萧砚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赵昶含着烫疼的舌头含含糊糊地说："你……又笑了。"
　　萧砚低头吃元宵，没有否认。
　　吃完了元宵，赵昶靠在椅背里，仰头看着那盏兔子灯。
　　烛火在薄薄的红纸里面微微跳动，把他的脸映得时明时暗。
　　"萧砚，"他忽然开口，"年后朝上可能会有变动。"
　　萧砚放下碗看他。
　　赵昶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那盏灯上，声音比方才平了一些，少了那种少年人的轻快。
　　"我父皇的身体……御医说今年要格外当心。他上个月有几天起不来床，可谁都不知道，我被封了口不让往外说。"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叩着，笃，笃，笃。
　　"朝上有几个老臣已经在动心思了。我二叔——就是淮阳王——去年秋天递了折子想回京述职，被我父皇驳回去了。但我听说他今年还要提。"
　　萧砚安静地听着。他不太懂朝堂上的门道，可他爹信里提过一句"朝中近有暗流"，萧镇北写这话的时候字迹比平时紧了些，墨也浓了些。他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揣在怀里没有多问。
　　"殿下，"萧砚斟酌着开口，"您——"
　　赵昶偏过头来看他。
　　月光和烛火在他脸上交织着，把他的眉眼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来。
　　"萧砚，我叫你住到这儿来，不只是为了让你有个舒服地方睡觉。"他的声音低了些，像怕被院墙外的什么听了去。
　　"我是怕……怕万一有什么动静，你在外面我不放心。宫里有宫里的屏障，可你住客栈草料间，谁都能找到你。"
　　萧砚看着他。
　　槐树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兔子灯也跟着晃，赵昶的面孔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忽远忽近。
　　萧砚心里头那层被捂了一个冬天的壳又发出细小的声响，像冰面上新裂的一道纹路。
　　"赵昶。"他说。
　　"嗯？"
　　"你不用替我担心。我一个人在北境待了那么多年。"
　　赵昶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个笑比方才轻松了些，眼里的认真劲儿缓了缓，重新漫上一点温温软软的光。
　　"我知道你一个人待得住。可——"他顿了顿，伸手在石桌底下摸到萧砚的手，捏了捏他的指节，"可你让我试试嘛。"
　　萧砚反手扣住他的手，力道不重，但稳。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一张石桌在底下牵着手，头顶兔子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根那几行葱上面，晃晃悠悠的，像两株挨得很近的植物在风里靠在一起。
　　那天赵昶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福安提着灯笼在巷口等着，赵昶走到门口又回头，冲萧砚摆了摆手："明天我不来了。淮阳王后天进京，我父皇让我准备接待的事，这几天怕都不得空。"
　　"嗯。"
　　赵昶站在门口，月光从院墙上方洒下来，朱红衣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又看了萧砚一眼，才转身走进了巷子的阴影里。
　　萧砚站在门框里看着他走远，直到福安那盏灯笼的光彻底消失在巷口，才关上门。
　　墙头的兔子灯还在亮着，烛火比方才小了些，在风里一明一灭地抖。
　　正月十八，淮阳王进京。
　　这件事萧砚是从李元嘴里听说的。
　　那天散场后李元凑过来压低声音："萧校尉，您听说了吗？淮阳王来了，带了好大一支队伍，光随从就上百人。进城的时候把整条街都堵了，我爹在街口摆摊，被挤得摊子都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新奇又紧张的神情，眼睛亮晶晶的，"我爹说淮阳王长得可威猛了，一脸胡子——"
　　"李元。"萧砚打断他。
　　"啊？"
　　"你话太多了。明天加练二十次弓。"
　　李元的脸垮了，垂头丧气地走了。
　　萧砚站在校场上，看着西边暮色里宫城的方向。
　　淮阳王，老皇帝的亲弟弟，赵昶的二叔。
　　他想起昨晚赵昶说"朝上有几个老臣已经在动心思了"时，手指在石桌上笃笃叩着的样子。
　　第二天，萧砚在校场上见到了一个生面孔。
　　是个中年文官，穿了件靛蓝官袍，气度雍容，腰间的玉带镶了一圈白玉。
　　他站在校场栅栏外朝里面看，目光扫过场地上练兵的禁军，最后落在萧砚身上。
　　萧砚正教李元调弓弦，感觉到那道目光，抬头看过去。
　　那文官冲他微微笑了一下，颔首致意。萧砚不认识他，也颔首回了礼，继续低头教李元。
　　散场后福安来了，跑得一头汗。
　　"萧校尉，殿下让小的带话——"他喘着气，"今晚殿下出不来了，淮阳王设宴，殿下得去陪席。殿下说让您别等他。"
　　萧砚点了点头。福安又道："还有一件事，殿下说……让您留意一下今天有没有人找您说话。"
　　萧砚擦弓弦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校场外那个冲他颔首微笑的靛蓝官袍。"有人。不认识，一个文官，站在栅栏外面看了一会儿。"
　　福安的脸色变了变。"什么模样？"
　　"四五十岁，圆脸，微须，玉带上镶了白玉。"
　　福安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低下头去："那是……吏部侍郎周济。殿下说这人……这人跟淮阳王走得近。"他说完又抬起头，"萧校尉您千万别跟他多说。"
　　萧砚看着福安紧张得微微发白的脸，把弓挂在架子上。
　　"我知道了。你跟殿下说，我心里有数。"
　　福安点点头，抹了一把汗跑了。
　　萧砚站在暮色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吏部侍郎周济。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住了。
　　第三天，赵昶没来。
　　第四天也没来。
　　福安天天来传话，说殿下在接待淮阳王脱不开身，说殿下让萧校尉别担心，说殿下"再过两天就出来了"。
　　福安每次传话的时候都搓着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急。
　　第五天傍晚，萧砚在小院里收拾菜畦的时候，院门被人叩响了。
　　他以为是福安，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那天在校场上见过的靛蓝官袍——吏部侍郎周济。
　　他站在暮色里，圆脸上带着和气十足的笑容，手里提着一盒点心。
　　"萧校尉。"周济冲他拱了拱手，"在下周济，冒昧登门，还望见谅。"
　　萧砚站在门口没让开。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周济的笑容一丝不苟地挂在脸上，眉眼弯弯的，像个和气的老先生。
　　可萧砚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角几乎没有皱纹——那是常年笑惯了，皮肉都僵在了那个弧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