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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满楼 那天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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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赵昶来得更勤了。
他几乎每天都来校场,风雨无阻。
有几次天落着深秋的冷雨,新兵们全缩在棚子底下躲雨,萧砚自己也准备收了弓回屋,可栅栏门那边赵昶裹着一件蓑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来了。
雨水顺着蓑衣的边沿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洼,他掀开蓑衣帽檐抬起头来,雨珠子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滚落,淌过眉骨和鼻梁,可他冲萧砚咧嘴笑的时候,那笑容却干干净净的,一丁点雨水的阴翳都没有。
"你怎么来了?"萧砚站在棚子底下,手里还攥着那把被雨水打湿了弦的弓。
赵昶踩着水啪嗒啪嗒跑进棚子,蓑衣一抖,甩了一地的水珠。
他搓了搓冻红的手,呵出一口白气:"说了每天来。下刀子也来。"
萧砚看着他冻得微微发白的嘴唇,从旁边架子上扯了一条干布巾递过去。
赵昶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脸,把蓑衣脱了搭在架子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比平日显得小了好几岁。
"今天练什么?"他凑过来看萧砚手里的弓,伸手在湿弦上拨了一下,指尖沾了水,甩了甩。
"这么大的雨,练什么练。"萧砚把弓放回去,"你该在宫里待着。"
赵昶抬眼看他。
雨水从棚子顶上的茅草缝隙里渗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两人之间,在泥地上砸出细小的坑。
赵昶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他眨了一下眼,水珠落下来,他抬手蹭掉。
"宫里冷。这儿暖和。"他说着往萧砚身边挪了半步,肩头几乎要碰上萧砚的胳膊。"你身上热乎。"
萧砚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躲。
赵昶的肩头靠过来,隔着湿冷的衣料,那股从他身上透出来的寒气贴着萧砚的胳膊渗进去。
萧砚伸手把自己搭在架子上的干外袍扯下来,展开,披在了赵昶肩上。
动作很快,没多想,像在北境军营里照顾那些冻病了的新兵一样顺手。
赵昶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肩头那件皂色短褐——萧砚的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毛了,边缘起了细小的线头。
可这件衣裳带着萧砚身上的温度,暖烘烘地裹住他微凉的肩颈。
赵昶攥紧了那件外袍的前襟,抬头看着萧砚。
"你不冷?"他问。
"臣习惯了。"萧砚说。他说完才意识到说错了,赵昶不喜欢他说"臣",但赵昶这回没有纠正他。
赵昶只是攥着那件外袍,把脸往领口里缩了缩,声音闷闷地从布料后面传出来:"回头我给你做件新的。"
"不用。"
"用的。"赵昶从外袍领口里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你那件袖口都磨烂了。"
雨还在下。
棚子外面白茫茫一片水雾,校场上的黄沙地被打湿了,变成深褐色的泥泞。
李元带着几个新兵缩在棚子另一头,假装在擦拭兵器,可耳朵都竖着往这边探。
萧砚扫了他们一眼,几个脑袋齐刷刷低下去。
赵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声。"你带的兵跟做贼似的。"
"人都这样。您来了他们紧张。"
"我又不吃人。"赵昶裹着萧砚的外袍往棚子边上的木桩上一坐,翘起一条腿,姿态放松得像是坐在自己东宫的软榻上。
他仰头看着外面瓢泼的雨,忽然说:"萧砚,你以前在北境,下雨天都干什么?"
"练兵。"萧砚也坐到旁边的木桩上,离他半臂的距离。
“北境的雨不比京城。那边下雨的时候连着风,雨丝是横着刮的,打在脸上像沙子。
但匈奴人不喜欢雨天,他们觉得雨天打仗不吉利,所以一下雨反而安稳。"
赵昶偏头看他:"那你在北境的日子,比现在轻松?"
萧砚想了想。
北境的日子当然不轻松,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巡查关隘,夜里还要轮值守城。
可那些日子他说不上来,被他爹压着长大,每一天都跟后一天没什么分别,像被北风刮着往前走,停不下来,也不知道停下来会怎么样。
但此刻他坐在棚子底下,旁边坐着赵昶,雨声哗啦啦地盖住了所有别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轻松两个字跟眼下这种静悄悄的东西有点像。
"差不多。"他最后说。
赵昶没追问。
他只是把肩头那件外袍裹紧了些,下巴缩进领口里,声音从衣料后面透出来,闷闷的带着笑意:"那你就多待些日子,看看京城的雨跟北境的雨有什么区别。京城的雨下完,天是蓝的。你到时候看看就知道了。"
萧砚看着他的侧脸。
雨光里赵昶的面孔被水汽润得格外清透,睫毛上又挂了细密的水雾,他眯着眼看外面雨幕的样子,像一只在檐下躲雨的猫。
萧砚把目光移开了,落在那片被雨浇透的校场上,心底有什么东西被这场雨泡软了,软得有些不像他自己。
雨下了大半个时辰才停。
天果然放晴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日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斜斜地照在校场湿漉漉的泥地上,水洼反射着碎金子似的光。
赵昶从木桩上跳下来,把外袍还给萧砚,布料已经被他捂得温温的了。
"暖和了。"他把外袍塞进萧砚手里,指尖蹭了一下萧砚的手背,"明天见。"
他重新披上蓑衣,踩着泥泞的校场往栅栏门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萧砚喊了一句:"明天别穿这件了!你那件太短了,我穿着都盖不住膝盖!"
萧砚攥着那件被赵昶捂热的短褐站在棚子底下,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了。
旁边李元终于忍不住凑上来,压低了嗓门问:"萧校尉,太子殿下……每天都来啊?"
"嗯。"
"他不用上朝吗?"
"他告假。"
李元张了张嘴,又看了看萧砚的表情,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他退回去继续擦他的弓,耳朵尖泛着一层可疑的红。
转眼入了冬。
长安的第一场雪落在十一月中旬,悄无声息的,夜里就铺了一层薄白。
萧砚清晨推开草料间的门,看见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愣了一下。
他在北境见过太多雪,齐腰深的都见过,可京城的雪跟北境的不一样——北境的雪是硬的,被风吹得像砂砾一样刮脸;京城的雪是软的,蓬蓬松松地堆在屋檐和墙头上,像谁把一整床棉絮撕碎了撒下来。
他踩着雪往校场走,靴底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到了校场,新兵们已经稀稀拉拉站好了,一个个缩着脖子跺着脚,李元的脸冻得发白,嘴唇都紫了。
萧砚让他们先跑了五里热身子,跑完回来又练了一会儿弓。
他今天没有等到赵昶来。
辰时过了,巳时过了。
日头升到中天,雪化了一些,地上湿漉漉的。
赵昶没有来。
萧砚收弓的时候看了一眼栅栏门的方向,空荡荡的,只有偶尔几个禁军士兵走过。
他把弓挂回架子上,正想开口让新兵们解散吃饭,栅栏外忽然跑来一个小内侍,呼哧带喘地停在门口,尖着嗓子喊:"萧校尉!萧校尉在吗?"
萧砚走过去。
那小内侍穿着灰青色棉袍,帽子上落了一层雪,脸冻得通红。
"殿下让小的来传话——"他搓着手哈了一口气,"殿下今日来不了了,让小的跟您说一声,别等他。"
"怎么了?"
小内侍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昨夜陛下在含元殿召了几位阁老议事,殿下也在。一直议到三更天,殿下回来脸色不太好。今早殿下说头疼,让小的来告个假。"
萧砚看着小内侍冻红的脸,点了点头:"知道了。让他好好歇着。"
小内侍行了礼又呼哧带喘地跑了。
萧砚站在栅栏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雪沫子飘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
他站了片刻,转身回去。
那天散场后他没有直接回客栈。
他沿着宫城外的长街走了半圈,在宫城西角门外站了一会儿。
角门关着,两个守卫拄着枪站在门洞下面,见他站在那里也不理会。萧砚看了片刻,转身走了。
第二天赵昶来了。
他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校场上新兵们正练对打,萧砚在旁边看着。
赵昶裹着一件厚氅衣从栅栏门走进来,墨绿色的,领口镶了一圈白狐毛,衬得他脸色有些白。
他走到萧砚跟前,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倦意。
"昨天对不住。"他说,"临时有事。"
萧砚看着他的脸色——眼下有一点乌青,嘴唇没有平日红润,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截精气神。
"殿下——"他开口,又改口,"赵昶,你脸色不好。"
赵昶搓了搓手,把氅衣裹紧了些。
"没事。就是没睡好。"他看了一眼校场上对打的新兵,"你们练你们的,我就在这儿坐一会儿。"他说着走到台阶边坐下来,双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往白狐毛领里缩了缩。
萧砚看了他片刻,走回校场上继续带兵。
可他练的时候余光一直扫着台阶那边——赵昶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校场的沙地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看新兵们笑,没有冲李元竖拇指,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只落单的灰雀在屋檐下蜷着。
散场的时候萧砚让新兵们先走。
等人都散了,他走到台阶边,在赵昶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掌的距离,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了投在身后的墙面上。
"怎么了?"萧砚问。他的声音很平,跟平时训兵时没什么两样。
赵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我父皇昨天发火了。他今年身体一直不太好,御医说是气血亏虚,可他还在批折子批到后半夜。我劝他歇一歇,他——"赵昶停下来,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他说我管得太宽。"
萧砚没有说话。
他看着赵昶的侧脸,暮色里他下巴缩在白狐毛领子里的轮廓显得格外单薄,眼下的乌青在昏光里愈发明显。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小院里赵昶说"累"的时候,声音也是这样的,轻轻的,带着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
"我父皇从前不是这样的。"赵昶又说,"我小的时候,他每天下朝了会来东宫陪我一会儿。他跟我下棋,有时候故意输给我,我赢了就把他赏给我的东西全塞到枕头底下,攒了满满一枕头。"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水面上一道将散未散的涟漪。"这几年他越来越忙,身体也差了。我有时候觉得……他好像不太想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