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斯古纳 "又来了。 ...

  •   "又来了。"赵昶打断他,把弓放回架子上,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能把'臣'字儿戒了?"
      萧砚看着他。
      暮色里赵昶的眼睛格外亮,浅褐色的瞳仁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亮盈盈的。萧砚沉默了两息,开口:"赵昶。"
      赵昶就笑了。
      他往前迈了两步站到萧砚面前,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这还差不多。走吧,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转身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墨绿箭袖袍的下摆被晚风掀起来。
      萧砚跟在他身后出了校场的栅栏门,跟着他穿过两条街,又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越走越偏,两边都是老旧的院墙,墙根底下长着半人高的荒草。
      萧砚正要开口问,赵昶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来了。
      他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萧砚跟着跨过门槛,眼前是一方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中间长着一棵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暮色四合的天空。
      树底下放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面上落了几片枯叶。
      东边墙根下还有一小片菜畦,种着几行葱,绿油油的。
      "这什么地方?"萧砚环顾四周。
      "我的。"赵昶走过去把石桌上的落叶拂掉,回头冲他笑了笑,"我十岁那年母后给我的生辰礼。她说宫里太闷了,让我有个地方能透透气。我每年春天都来种点东西,今年种了葱和萝卜——你来得晚,萝卜已经被我吃光了。"
      萧砚走过去站在槐树下。
      院子确实不大,四面墙都是灰扑扑的青砖,墙头上覆着一层干枯的藤蔓。
      可这地方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跟宫城的肃穆和街市的喧哗都隔着一段距离,像被遗忘在城西角落里的一小块安静。
      赵昶从屋里搬了两把椅子出来——说是屋里,其实就一间小砖房,萧砚透过敞开的门看见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
      赵昶把椅子放在槐树底下,自己先坐了一把,拍拍旁边的空椅子:"坐。"
      萧砚坐下来。
      秋末的晚风从院墙上方吹过来,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头顶轻轻摇晃。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深蓝的暮色从东边漫上来,一点点把天空浸透。
      院子里的空气清冷冷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赵昶靠在椅背里仰头看天,双臂搭在扶手上,姿态松弛。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儿。谁也不带,就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看天,发发呆。有时候坐一晚上。"他偏过头来看萧砚,"你是第一个被我带来的人。"
      萧砚没有接话。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感觉到晚风拂过面颊的凉意,感觉到槐树枝桠在头顶沙沙的细响。赵昶就坐在他旁边,墨绿箭袖袍的袖口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偶尔蹭过萧砚的手背,触感温凉柔滑,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拂过水面。
      "为什么带我来?"萧砚问。
      赵昶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把脸仰起来对着天空,声音从喉间溢出来,轻飘飘的:"因为我觉得……你会懂。"
      萧砚偏头看着他。
      暮色里赵昶的侧脸线条被最后一点天光勾了一道极细的亮边,下颌线干净利落地收进衣领里。
      他的睫毛在夜风里微颤着,嘴唇微微抿着,不笑的时候右颊那个梨涡反而若隐若现地浮着,像个藏了一半的印记。
      萧砚收回目光,也仰起头去看天空。
      秋天的夜空格外高远,几颗早亮的星子已经在东边浮出来了,银亮亮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钻。
      他想起北境的夜空——关外没有城郭的遮挡,星星铺满整个天穹,密密麻麻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京城的星星少一些,也淡一些,可身旁有赵昶的呼吸声,平缓的,温热的,把这片夜空衬得柔软了许多。
      "赵昶。"萧砚开口。
      "嗯?"
      "你在宫里……是不是不开心?"
      赵昶沉默了一会儿。
      风声从院墙上头淌过去,槐树叶子沙沙地响,一两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两人脚边。
      然后赵昶轻轻地说:"也不是不开心。就是……累。每天都有很多人看着你,等你做错事,等你露出破绽。我父皇不常笑,他笑的时候我反而更紧张,因为我分不清那是真高兴还是在考我。"
      他停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萧砚。
      暮色里他的眼睛格外亮,像是把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都攒在了那一点光里。
      "萧砚,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不累。你跟我说话的时候就是说话,不藏着掖着。你这个人跟石头一样硬,可石头不会骗人。"
      萧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两只手搁在膝上,指节因为常年拉弓磨出了茧子,粗糙的,在北境那些风雪里冻裂过又愈合过的皮肤上留着浅浅的疤。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有些笨拙,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想了想,把手从膝上拿起来,搁在了两人椅子之间的扶手上。
      指尖离赵昶的袖口只有一寸远,他没有再往前伸,就那样搁着。
      赵昶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从萧砚搁在扶手上的手滑过去,滑到萧砚的脸上。
      萧砚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看着前方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枝桠在暮色里像一幅画错了的墨。
      赵昶的呼吸轻了半拍。
      然后他伸出手来,指尖碰了碰萧砚搁在扶手上的小指。
      很轻的触碰,像一片羽毛落上去,又像试探水温时指尖点了一下水面。
      萧砚的小指蜷了一下,没有收回去。
      赵昶的指尖就在那里停了片刻,然后慢慢地、缓缓地顺着他的小指往上滑,滑过指节,滑过指缝,最后扣进他的指间。
      十指交缠,赵昶的手比他小一些,手指细长温凉,扣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微的颤。
      两个人的手在槐树的影子里握住了。
      夜风从院墙上方淌过来,吹得枯叶在脚边打着转。
      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沉下去了,满院只剩星子的微光和彼此交握的那一点温度。
      "萧砚。"赵昶的声音很轻。
      "嗯。"
      "你握着我的手的时候,手心出汗了。"
      萧砚的耳朵一下子烫了。
      他想抽回来,赵昶却扣紧了,指尖嵌进他指缝里。
      "别跑。"赵昶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我就是说说。我不嫌弃你。"
      萧砚没有动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槐树底下,交握的手搁在椅子扶手之间,被两人的袖子盖了大半,只露出交缠的指节。
      星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那些指节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银。
      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
      久到夜风更凉了,久到月亮从东边的院墙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把整座小院照得明晃晃的。
      赵昶的呼吸渐渐平稳了,靠进椅背里,头微微侧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萧砚偏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他睡着了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显得年轻,嘴唇微微嘟着,右颊那个梨涡浅浅地浮着,像梦里有什么好事。
      萧砚轻轻把他的手放在扶手上,自己站起来,从屋里找了条薄毯出来盖在赵昶身上。赵昶在梦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脸朝着椅背继续睡。
      萧砚蹲在椅子旁边看了他片刻,然后站起来,在院墙角落里踱了几步,又蹲下把那几行葱的土松了松。
      等赵昶醒过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薄毯从肩上滑落,低头看见毯子上沾了一片枯叶。
      萧砚正蹲在菜畦边上用手把松好的土拍实,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醒了?"
      赵昶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月亮的位置,又看了看萧砚蹲在菜畦边的背影,忽然笑了。
      那个笑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儿,声音也有些哑:"你蹲那儿干什么呢?"
      "你种的葱,土板结了。松了松。"
      赵昶披着毯子站起来,走到菜畦边蹲在萧砚旁边。
      两个人并排蹲着看那几行绿油油的葱,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投在身后的墙面上。赵昶伸手碰了碰一片葱叶,指尖在上面轻轻捻了一下。
      "明年春天我在这儿种花。"他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意。
      "种什么?"
      赵昶偏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盛着一汪银亮亮的碎光,他笑了,梨涡陷下去,说:"种斯古纳。你不是说过那种花叫'等风来'吗?我让人从北境带种子来。"
      萧砚蹲在他旁边,月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分不出谁是谁的。
      他低头看着那几行被自己松过土的葱,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热热的,哽了一下。
      "好。"他说。
      赵昶就又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斯古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