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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东风 酒楼叫"听 ...

  •   酒楼叫"听风阁",在城西一条不算太宽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是块老木匾,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
      赵昶带萧砚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那间雅间的门,一股暖融融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屋里已经摆好了一桌菜,乳鸽整只卧在白瓷盘里,皮烤得金黄酥亮,旁边一碟蒸鱼浇了葱油,热汽袅袅地腾起来,混着姜丝和酱油的气味。
      还有一碟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一碗青菜豆腐汤冒着细泡。
      萧砚站在门口顿了一下。
      这一桌子菜比他半个月的饭钱还多。赵昶已经自顾自地坐下了,拿起筷子冲他招了招手:"愣着干什么?坐。菜都快凉了。"
      萧砚在他对面坐下。
      椅子垫了软垫,坐着比北境军营里那些硬木板凳舒服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有点不自在,腰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赵昶看了他一眼,噗嗤笑了:"你坐得跟上课似的。放松点,又不是在朝上。"
      萧砚这才把手放上桌面。
      赵昶夹了一块乳鸽肉放进他碗里:"尝尝。这家的乳鸽是长安头一份,连御膳房的大厨都偶尔来偷师。"
      萧砚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肉,夹起来咬了一口。
      皮脆,肉嫩,咸香入味,跟北境那些烤得干巴巴的野味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嚼着嚼着,筷子顿了一下。
      "怎么样?"赵昶撑着下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
      赵昶就笑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蒸鱼:"这鱼也尝尝。鲜得很。"
      萧砚低头吃鱼,赵昶自己也夹了一筷,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暮色彻底沉了,楼下街上的喧哗声隔着窗板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雅间里只点了一盏灯,橘黄的光笼着桌面,把赵昶的侧脸映得柔软了几分。
      "萧砚。"赵昶忽然开口。他夹着一块酱牛肉,没往嘴里送,举着筷子看萧砚。
      "嗯?"
      "你在北境的时候,平时都吃什么?"
      萧砚想了想:"干粮。面饼。偶尔打到猎物就烤了吃。冬天有腌菜,夏天有野菜。"
      赵昶把那块酱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他:"你吃不惯京城的东西吧?"
      "吃得惯。"萧砚又夹了一块乳鸽肉。
      赵昶看着他吃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又给他舀了一碗汤推过去:"多吃点。你太瘦了。北境的兵都像你这么瘦?"
      "北境风大,吃再胖也被吹瘦了。"
      赵昶又笑了。
      他这个人笑点似乎很低,萧砚说什么平平淡淡的话他都能笑出来,但那个笑跟萧砚在旁人脸上见到的又不太一样——他的笑从眼底先亮起来,然后才漾到嘴角,像一盏灯从里往外点亮了整个人。
      萧砚看着他那张被灯光映得温润的脸,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殿下,"他说,"您今天不用上经筵?"
      赵昶摆摆手:"告假了。我说我头疼。反正那帮老头子讲来讲去都是那些东西,'仁政''爱民''慎独',翻来覆去地念,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往后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彩绘梁木,声音里带了一点点倦意,"有时候我听着听着就想,他们说的那些道理,要是真有人照着做,天下会什么样。"
      萧砚没接话。
      他在北境听过一些关于朝堂的闲话,但他爹从不让他多嘴,他自己也习惯了听人说话的时候不出声。
      赵昶也不需要他出声,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父皇是个好皇帝。他年轻的时候整顿吏治,裁撤冗官,轻徭薄赋,那些老先生们都说他是'中兴之主'。可这几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汤碗上,热汽扑在他脸上,让他的眉眼显得有些模糊。"萧砚,你有没有觉得,一个人想要守住什么东西,越守越累?"
      萧砚看着他。
      灯光下赵昶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了一道极淡的影。
      他脸上的笑意收了,露出底下一点少年人本不该有的沉。萧砚想起他爹的脸——萧镇北守在北境二十年,每次从城墙上下来坐在火堆旁边烤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神情。累,但还撑着。
      "臣的爹说过一句话,"萧砚开口,"他说,'守住一个东西,比得到它难十倍。'"
      赵昶抬起头来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中间摆着几盘没吃完的菜,灯在两人之间投下暖融融的一小圈光。
      赵昶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又笑了,这回笑意浅一些,但真一些。
      "你爹说得很对。"他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铛的一声脆响,"行了不说这些了,你吃你的。菜凉了不好吃。"
      那天晚上从酒楼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秋末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飞檐翘角之间,把整条街照得银亮亮的。赵昶走在萧砚旁边,月光把他月白衣衫的轮廓勾了一道银边,他双手背在身后,步子不紧不慢的。
      "萧砚。"
      "嗯。"
      "你明天还来校场吧?"
      "臣每天都去。"
      赵昶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睛亮盈盈的。
      "那我也每天去。反正经筵枯燥得很,不如去跟你学射箭。"
      萧砚脚步停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在校场上新兵们那些交头接耳的目光,想起陈恪走过来时脸上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赵昶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冲他招手:"走啊,发什么呆。"
      月光把他整个人笼在里头,他抬手冲萧砚摆了摆,手掌在月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萧砚看着那只手,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迈步跟上去。
      赵昶把他送到客栈门口。
      那间客栈的招牌确实破旧,歪歪斜斜地挂着,赵昶仰头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你就住这儿?"
      "便宜。"
      赵昶的眉毛皱了皱,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萧砚手里——是个小布袋,沉甸甸的。萧砚低头打开,里面是一把铜钱,数了数约莫有百来枚。
      "殿下——"
      "别退回来。"赵昶先一步堵住他的话,"你刚来京城,手头紧。这钱算我借你的,回头你当了将军再还我。利息翻倍。"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弯着,可语气不容商量。萧砚攥着那袋铜钱,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声:"多谢。"
      赵昶摆摆手往后退了两步,月白衣衫在月光里转身,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格外清晰。"走了。明天校场见。"
      萧砚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月光下那道月白的身影越来越小,转过街角的时候他回头又冲萧砚挥了一下手,然后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
      萧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袋,铜钱透过布袋的缝隙硌着掌心,一枚一枚排得整整齐齐。
      他推门进了客栈。
      草料间里还是那股干草和灰尘的气味,他从怀里掏出那片银杏叶看了看,又拿出赵昶写的那张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把它们一起放回贴胸的口袋里。
      今夜他躺在干草垛上,听着隔壁院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慢慢地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有了某种固定的节奏。
      卯时,萧砚到校场。
      新兵们的出勤越来越齐了,那两个迟到的被他罚蹲了两天之后再没敢晚来。李元进步最快,虽然弓还是拉不满,但姿势比以前像样了。
      辰时吃完早饭,赵昶就来了。
      他换着花样穿衣裳,有时明黄骑装,有时月白常服,有时甚至穿一件半旧的墨绿箭袖袍——"从陈恪那儿顺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眨眨眼,压低了声音,"穿着没那么显眼。"
      可他穿着一件墨绿箭袖袍站在校场边上的时候,该显眼还是显眼。
      新兵们现在已经习惯了他每天来,看见他行礼的姿势越来越自然,不像头几天那么手忙脚乱。
      赵昶练完箭也不急着走,有时候就坐在校场边的台阶上看萧砚训兵,手里转着一根草茎,偶尔冲某个动作滑稽的新兵笑出声来。
      李元有一回射箭把自己绊了个跟头,赵昶在台阶上笑得整个人往后仰,月白袍角差点扫到沙地上。
      萧砚回头看了他一眼,赵昶还在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冲萧砚摆手:"你——你那个兵——他摔得——"他说不出一句整话。
      李元从地上爬起来,白净的脸涨得通红,萧砚走过去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后背的沙土。
      "没事。再来。"
      李元红着脸重新站好。
      萧砚偏头看了赵昶一眼——他笑够了,正用手背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嘴角还翘着,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这边。
      午后的阳光落在校场的黄沙地上,也落在他微仰的脸上,他看过来的时候目光跟萧砚的对上,那个笑意又浓了几分,梨涡深深陷下去。
      萧砚收回目光,把李元的弓调了一下弦:"拉吧。别管旁的人。"
      李元用力点了点头,这回好好地把箭射出去了,虽然没有正中靶心,但离目标进了三寸。
      他自己先欢呼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萧砚,然后又偷偷瞄了一眼台阶上的赵昶。赵昶对他竖了竖大拇指。
      那天散场的时候赵昶没急着走。
      他等新兵们都散了,才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萧砚身边。
      "你那个叫李元的兵,挺有意思的。"
      "底子差,但肯练。"
      赵昶点了点头,忽然偏头看着萧砚:"你对他挺有耐心的。我以为你只会板着脸说'多练二十次'。"
      萧砚把弓挂回架子上:"该凶的时候凶,该耐心的时候耐心。北境带兵都这样。"
      赵昶从架子上顺手拿了一把弓,漫无目的地拉了拉弦。
      "那对我呢?你是凶的时候多还是耐心的时候多?"
      萧砚挂弓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赵昶正歪着头看他,手里的弓弦被他拨弄着发出细小的嗡鸣,一下,又一下。
      暮色从校场西边漫过来,把他整个人笼进一层淡金色的薄光里,他垂着眼看手里的弓,睫毛在脸上投了一道细密的影。
      "殿下,"萧砚说,"臣对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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