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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胡饼 萧砚低头看 ...

  •   萧砚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得萧砚能看见赵昶鼻梁上那颗极淡的小痣,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松木熏香——淡淡的,从鹅黄骑装的衣料里渗出来,混着晨风的清冽。
      赵昶的耳尖有一点红,可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亮堂堂地迎着萧砚的注视。
      "臣不怕。"萧砚说。
      赵昶就笑了。
      那个笑容从梨涡开始漾开,漫到弯起来的眉眼,漫到微微翘起的唇角。
      他把弓往萧砚手里一塞,转身往校场那头走,走了两步回头冲他喊:"那我明天还来!你记得给我备弓!"
      那道身影跑过校场的黄沙地,跑过那些新兵目瞪口呆的目光,跑过陈恪站在演武厅门口投过来的一道意味不明的注视。
      萧砚攥着那副弓站在原地,弓背上还留着赵昶掌心的余温,暖乎乎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把弓,把它挂回兵器架上。然后他转身朝那群还在发呆的新兵走过去,声音平平的:"都站好了,拉弓。我看着你们,谁姿势不对,多练二十次。"
      新兵们哀嚎一片。李元第一个举起了手:"萧校尉,拉多少次啊?"
      萧砚看了看他白净的脸,又看了看他胳膊上那点可怜巴巴的肌肉:"你能拉多少次就拉多少次。"
      李元的脸垮下去了。
      周围几个新兵偷偷笑起来。萧砚没有笑,他的嘴角却在上扬,那个弧度极小极小,像冰面上悄悄裂开的一道缝,他自己都没察觉。
      那天散场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
      新兵们瘫了一地,李元趴在他那把弓上面直喘气,脸白得像张纸。萧砚从他们旁边经过,低头看了一眼,说:"起来。走几步再歇,不然明天腿疼。"
      李元哼哼唧唧地爬起来,扶着墙慢慢走。
      萧砚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才转身往栅栏门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门外的地上放着一个油纸包,外头系了根细麻绳。他弯腰捡起来打开,里面是四个胡饼,还温着,油纸底下压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他认得,昨天刚见过,横平竖直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北境来的,多吃点。"
      萧砚攥着那张纸条站了好一会儿。
      午后的日光从栅栏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影。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跟那片银杏叶放在一起,然后咬了一口胡饼。
      饼还是热的,外皮酥脆,内里柔软,芝麻和胡椒的香气在嘴里散开,顶得他鼻腔微微发酸。
      他没舍得吃太快。
      四个胡饼揣了两个在怀里,就着客栈后院的凉水啃了两个,剩下的留着当明天的早饭。草料间里的干草垛被日光晒了一整个下午,暖烘烘的。
      萧砚这天晚上躺在那垛干草上,头一回在京城睡着了。
      他梦见了北境。
      梦里的风从关外吹过来,卷着沙和枯草,刮在脸上生疼。可梦里又不止有风——风里头裹着一股松木的香味,淡淡的,混着芝麻和胡椒的暖意,在他身边绕来绕去。
      他翻了个身,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片银杏叶的弯角,迷迷糊糊地想,京城好像也没有他爹说的那么可怕。
      然后他就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深眠里。
      草料间的门缝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次日卯时,萧砚准时到了校场。
      三十二个新兵到齐了三十个,有两个没来。萧砚没有多问,只让剩下的人先跑了五里,又练了一个时辰的弓。
      快到巳时的时候,那两个没来的新兵才姗姗来迟,一胖一瘦,胖的那个打着哈欠,瘦的那个头发都没束齐,几缕散在脸侧。
      两人走到棚子底下看见萧砚站在那里,脚步慢下来,对视了一眼。
      "叫什么?"萧砚问。
      "王虎。""刘三。"
      "哪去了?"
      胖的那个——王虎——摸了摸鼻子:"昨天……昨天吃多了,今早起来闹肚子。"
      萧砚看了他片刻。
      王虎的五官挤在一张圆脸上,说"闹肚子"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往旁边偏了半寸。
      萧砚在北境军营里见过太多说瞎话的兵,这种眼神他熟悉得很。
      "闹肚子就在这儿蹲着。"
      萧砚指了指棚子边上的墙角,"蹲到散场。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起来。"
      王虎瞪圆了眼:"凭什么?!"
      "凭我是你校尉。"萧砚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想蹲也行,收拾东西走人。禁军不缺你一个。"
      王虎还要张嘴,旁边的刘三拽了他一下。
      两人不情不愿地走到墙角蹲下了。
      旁边几个新兵偷偷往那边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假装认真拉弓。
      萧砚没再管他们,从兵器架上取了自己的弓,走到靶位前站定,一口气射了十箭。
      箭箭正中靶心,箭尾的白羽在靶面上排成一个规整的小圆。
      身后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萧砚收弓回头,新兵们看他的眼神跟昨天不太一样了——好奇里头多了一点服气,不服气的几个也把脖子缩回去了。
      李元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自己的弓,看着他眼睛发亮:"萧校尉,您这箭法练了多少年?"
      "从七岁开始。十年。"萧砚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弓,试了试弦,"你握法不对,手再往下挪一寸。"
      李元乖乖照做了。
      萧砚托着他的手肘调整了一下角度,教他如何稳住手腕。
      李元这回认真地听了,拉弦的时候腮帮子鼓着,虽然最后还是射偏了,但比昨天强了一些。他放下弓回头冲萧砚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萧校尉,您回头能多教教我吗?我底子差。"
      萧砚看着他那张白净的脸,点了点头:"每天散场后多留半个时辰,我单独教你。"
      李元高兴得差点把手里的弓扔了。
      那天傍晚散场的时候,萧砚果然留下了。
      李元还有另外三个想多练的新兵围成一圈,听他讲弓背选材的道理。
      正说到桦木和柘木的区别,栅栏门那边又传来脚步声。
      萧砚抬头,看见赵昶从暮色里走过来。
      这回他没穿骑装,换了身月白常服,臂弯里还是搭着那件玄色氅衣,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近前,冲萧砚笑了笑:"散场了?我来找你吃饭。"
      萧砚身边的几个新兵眼睛又瞪圆了。
      李元张着嘴看看赵昶又看看萧砚,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低头行礼:"参见殿下——"
      "免了免了。"赵昶挥了挥手,"你们练你们的。萧砚——"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萧砚面前,"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有。"
      "那正好。"赵昶偏头朝校场外扬了扬下巴,"我在城西那家酒楼订了雅间,乳鸽和蒸鱼。走吧。"
      萧砚看了看身边几个新兵。李元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冲萧砚摆手:"萧校尉您去吧,我们自个儿再练会儿。"
      萧砚把弓放回架子上。
      赵昶已经在旁边等他了,月白衣衫在暮色里被晚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包东西,塞进萧砚手里:"给你的。明天早上吃。"
      油纸包还烫着。
      萧砚低头看了一眼,还是胡饼。这回油纸上多了一点墨迹,写着"多加了一份芝麻"。
      他攥着那包胡饼,跟在赵昶身后走出了校场的栅栏门。
      街上暮色渐沉,酒楼茶肆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红光黄光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赵昶走在他旁边,步伐轻快,月白袍角扫过石板,时不时蹭一下萧砚的靴边。
      "今天教他们练得怎么样?"赵昶偏头问他。
      "还行。有两个偷懒的,罚蹲了一上午。"
      赵昶笑出声来:"你还会罚人?我以为你就只会板着脸说'臣知道了'。"
      "臣也会别的。"
      "比如?"
      萧砚想了想:"比如叫人跑圈。"
      赵昶笑得更大声了。
      街上有人回头看他,他也不在意,笑完了又凑近萧砚半步,压低声音说:"你明天还罚人吗?要罚的话我早点来看热闹。"
      萧砚侧头看着他。
      暮色里赵昶的眉眼被灯笼的红光映得柔和了几分,梨涡浅浅的陷着,眼里的光却亮堂堂的。
      他忽然想起老皇帝那句"三分的交情只说一分的话",又想起昨天赵昶在晨光里拉开弓的样子,鹅黄骑装的衣摆被风掀起来,他回头冲萧砚喊"你等着"。
      他揣在怀里的那包胡饼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暖意,贴着心口,跟那片银杏叶和那张纸条贴在一起,暖乎乎的一捧。
      "殿下,"萧砚说,"您为什么总给臣买胡饼?"
      赵昶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看了萧砚一眼,又移开目光,落在前方酒楼门口挂的那盏红灯笼上。"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手里攥着胡饼,我想着你是不是爱吃。"
      他说完又转回来,耳朵尖在灯笼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怎么,不爱吃?那下回换别的。"
      "爱吃。"萧砚说。
      赵昶就笑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路的步子比方才更快了些,月白袍角扫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夜的落叶被风赶着跑。
      萧砚跟在旁边,怀里的胡饼温温热热的。
      两个人并着肩走过挂满灯笼的长街,影子被灯火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地交叠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胡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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