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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练箭 萧砚往前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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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砚往前走了两步。
三十二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几个带着不服气的挑衅。
他站定了,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平平地滑过去,声音不高不低:"我叫萧砚。北境来的。往后每天卯时在这里集合,先跑五里,再练弓。辰时吃早饭,巳时练马,午时休息一个时辰。下午接着练,酉时散。谁要是有事不能来的,提前跟我说一声。"
他说完了。
场地上安静了片刻,那些新兵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萧砚没听清。
陈恪在旁边抱臂站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解散。"萧砚说。
新兵们散开了,三三两两往场地上走,有人回头偷偷看他。
萧砚站在原地没动,等那些人走远了些,陈恪才开口:"你倒是干脆。不过——"
"不过什么?"
陈恪放下胳膊,看着他:"你那套北境的练法,在这边不一定吃得开。京城子弟不比边关的兵,你让他们卯时起来跑五里,三天就有人告病。到时候告到你头上,你怎么办?"
萧砚想了想:"那就跑完了再告。"
陈恪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行。你扛得住就行。"
他拍了拍萧砚的肩,力气不大,随便拍了一下就收了手,"我去前面巡查,你自己看着办。"
陈恪走了。
萧砚站在棚子底下,看着校场上散开的新兵们。
有人已经在拉弓,姿势不对,弓背歪着,弦松垮垮地搭在手上。
萧砚走过去,停在那人身侧。
他绕着校场走了一圈,把所有新兵都看了个遍。
三十二个人里,真正有些底子的不超过五个,多数人连弓都拉不满。萧砚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各人的毛病,想着回头该怎么一个个掰过来。
走到校场西南角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急急匆匆的,踩在沙地上,嚓嚓嚓。
他回头,看见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正从栅栏门那边跑过来。
那人跑得气喘吁吁,玄色氅衣的系带松了,一边在风里飘着,一边跑一边冲他挥手,嘴里还喊着什么。
"萧砚!"
赵昶跑到他面前的时候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双手撑在膝盖上,鹅黄骑装的下摆沾了沙土,靴面上也蒙了一层灰。
他抬起头来,脸上跑出了一层薄汗,鼻尖上亮晶晶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他喘着气,手指着校场方向,"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去了含元殿找你,说你走了,我又去你住的客栈——那什么破客栈连个招牌都没有——我又去禁军衙门——"
萧砚看着他。
赵昶的头发没有束得像昨日那样齐整,额前碎了几缕,被汗黏在脸上。他弯着腰喘气,肩头一起一伏的,等喘匀了一些才直起身来。
"你找臣有事?"萧砚问。
赵昶瞪了他一眼:"没事就不能找你?"
萧砚没说话。
赵昶大概是觉得刚才那话说得太冲了,抿了抿嘴,垂下眼皮,声音软下来半截:"我是来……找你练箭的。昨天说了的。"他说完又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探寻的意思,"你在忙?"
"在带新兵。"
赵昶往他身后看了看。
校场上那些新兵已经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太子殿下穿着一身鹅黄骑装站在校场边上,这景象想看不见都难。
新兵们纷纷停了手里的动作往这边张望,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响成一片。
赵昶注意到了那些目光,却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看着萧砚:"那你带我练箭吧。反正你也要教他们,多教我一个怎么了。"
萧砚看着他。
晨光里赵昶的鼻尖上那点薄汗被日光一照,亮晶晶的,他扬着下巴看萧砚的时候,下颌线绷出一道干净的弧线,喉结微微凸起,随着他的呼吸上下轻轻动着。
萧砚的目光从他喉结上滑过去,落回他脸上。
"殿下带弓了吗?"
赵昶把手往身后一探,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似的"哎呀"了一声:"忘带了。放在东宫了。你等着我回去取——"
"臣这儿有。"萧砚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了一副弓,比刚才李元用的那副轻一些,他试了试弦,递过去,"先用这个。"
赵昶接弓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蹭了一下萧砚的指尖,很快,像一只蝴蝶翅膀擦过去。
他接过弓低头看了看,又拉了拉弦,抬头冲萧砚笑了一下:"你帮我看看,姿势对不对。"
他说着摆了个拉弓的姿势。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鹅黄骑装的布料在日光里泛着柔润的光,他拉弦的手臂绷出流畅的线条,肩胛骨隔着衣料微微凸起,腰背挺得笔直。
萧砚看着他站了一会儿——姿势其实没什么大毛病,赵昶显然正经学过,只是力道不够,拉弦的时候手腕在微微发颤。
"右肘低了。"萧砚走过去。
他站在赵昶身后,伸出手托住他右肘往上抬了抬。
"抬高一寸。肩膀放松。弦拉到腮边。"他的手掌贴着赵昶的右肘,隔着骑装薄薄的布料感觉到赵昶的体温,微烫的,透过衣料渗过来。
赵昶没有说话,但萧砚感觉到他的呼吸变轻了,轻到他几乎听不见。
"放。"萧砚说。
赵昶松了弦。
箭脱手飞出去,落在靶子边上,好歹上了靶,只是离靶心还差着一大截。赵昶放下弓回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不知是高兴还是不好意思:"射偏了。"
"第一次这样就不错了。"萧砚退后一步,给他留出空间,"再来。手腕稳住,别抖。"
赵昶又搭了一支箭拉弦。
这回萧砚站在他侧后方看着,没有碰他。赵昶自己调整了一下右肘的位置,又抿了抿嘴,腮帮子微微鼓起来——那是他用力的时候不自觉的表情。弦拉满了,他屏住呼吸,松弦。
箭破空飞出去,扎进了靶心外圈,虽然没正中,但比刚才近了许多。
赵昶猛地回头,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见没有?近了!"
他高兴得整个人都雀跃起来,攥着弓蹦了一下,鹅黄骑装的下摆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玉色中裤和黑色短靴。
萧砚的嘴角动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到那是一个笑的弧度。赵昶却看见了,他凑过来盯着萧砚的脸:"你笑了!"
"臣没有。"
"就有!"赵昶伸手指着他嘴角,"这里,刚才弯了——"他的指尖虚虚地点在离萧砚嘴角一寸远的地方,没有碰上去,但那个距离让萧砚整个人绷紧了。
"你再笑笑嘛。"赵昶歪着头看他,眼里带着笑,"你笑起来比板着脸好看多了。整日板着,跟陈恪似的——"
"谁又编排我呢?"
陈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昶回头,看见陈恪从演武厅那边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赵昶立刻收了脸上那点促狭的笑意,往后退了半步,跟萧砚拉开了一臂的距离。
"陈统领。"赵昶把弓往身后一背,站直了身子,"本宫来找萧校尉练箭。"
陈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表情没变:"殿下好兴致。
校场人多眼杂,殿下要不移步到西边的小校场?那边清净些,臣让人把靶子挪过去。"
赵昶摆了摆手:"不用,在这儿挺好。就练几箭。"
陈恪没有坚持。
他看了萧砚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萧砚看不懂的意味,然后微微颔首,转身走了。等他走远了一些,赵昶才吁了口气,肩膀松下来,鹅黄骑装下那点挺直的脊背线条又软回去了。
"他看人的眼神真让人不舒服。"赵昶小声嘀咕,声音压得只有萧砚听得见。
萧砚没接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校场——三十二个新兵已经彻底无心练功了,一个个抻着脖子往这边看,李元的弓歪在手上也没察觉。
萧砚皱了皱眉,冲他们喊了一声:"都看什么看?练你们的。"
新兵们呼啦一下散开,做出一副认真练功的样子。
赵昶在他身后噗嗤笑出声来,低声说:"你凶起来还挺吓人的。"
萧砚转回来,看着他那张笑盈盈的脸。
晨光已经完全亮开了,日光洒在校场的黄沙地上,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
赵昶站在那层金光里,明黄骑装的衣襟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他手里攥着弓,歪着头冲萧砚笑,右颊那个梨涡深深陷着。
"殿下。"萧砚说。
"嗯?"
"您往后……别这么往校场跑了。"
赵昶的笑意顿了一下。
"为什么?"
萧砚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瞳仁在日光里格外通透,像两颗被光照透的琉璃珠子。
萧砚斟酌了半晌措辞,却觉得自己那些北境学来的谨慎和小心在赵昶坦荡的目光面前都显得有些多余。
"旁人会说闲话。"萧砚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赵昶看了他好一会儿。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黄沙细细一层,扑在两人腿上。
赵昶伸手拂了拂衣摆上的沙粒,声音比他方才低了半分:"让他们说去。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来校场练箭,你箭术最好,我不找你找谁?"
他顿了顿,往前挪了半步,靴尖抵上萧砚的靴尖。"还是说,"他仰起脸来看着萧砚,"你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