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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春汛 萧镇北站在 ...

  •   萧镇北站在城门口,灰甲旧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暮色。
      萧砚勒马停在城门前,翻身下马的时候靴底踩在熟悉的土路上,脚感跟长安城的青石板完全不同。
      他站在他爹面前,行了个军礼,萧镇北抬手在他肩甲上按了一下,力道跟他每一次送他出城时一模一样。
      “一路顺当?”萧镇北问。
      “顺当。”
      萧镇北的目光越过萧砚的肩头落在队伍中间那几张生面孔上,在周骥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看着萧砚:“进城再说。”
      议事堂里点着油灯,灯火跳了几下才稳住。萧镇北坐在案后,萧砚坐在他对面,父子俩隔着一张摊开的舆图。
      萧镇北用手指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都是去年秋天那场仗之后他重新布防的哨点,西段新设的两处在图上是两个新描的红圈,旁边注了兵力数目。
      “西段两处哨点被袭的时候,守兵各三十人。活下来的不到一半。”萧镇北的声音不高不低的,手指在红圈旁边那行注记上停了一下,“匈奴人用的还是老法子,夜里摸哨,弩箭先射望楼,再冲营帐。不过这回他们没恋战,打完就走,退得干净利落。”
      萧砚看着舆图上那两个被袭的哨点位置。
      他爹的布防已经调整过了,新哨点往后撤了半里,跟主关城之间多留了一道空档,方便骑兵驰援。
      可匈奴人既然能摸到哨点,说明他们对这段地形已经摸得很熟,去年那场仗之后他们没有撤远,一直在对岸观察。
      “兵力呢?”萧砚问。
      “对岸斥候报的数目是两千出头。比去年多了一倍。”萧镇北靠进椅背里,油灯的光把他脸上的纹路照得格外分明,“但他们不会全渡河。这段河面窄,水流急,大部队过不来。他们能用的还是那几处浅滩,最多一次投五百骑。五百骑过河之后要面对的是关城的骑兵和步卒混编,他们讨不了好。”
      萧砚点头。
      他爹的意思他听明白了——匈奴人知道正面打不赢,可他们还是来了。
      两千人摆在对岸,是为了牵制北境的兵力,让萧镇北不能把防线上的兵抽调到别处去。那么别处是哪里?
      “东翼。”萧砚开口。
      萧镇北看着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用手指在舆图东侧画了一道弧线。
      那道弧线从北境东翼的侧翼关隘一直延伸到更远处的几个小关口,那些关口守兵少,地势平,如果匈奴人分兵从那里突入,比正面强渡河岸容易得多。
      “东翼的守备是谁?”萧砚问。
      萧镇北的手指在那道弧线中间的一个名字上点了点:“郑恒的旧部。去年郑恒死后,那边换了一个叫赵阔的守备。底细干净,但这几个月兵部又给他派了一个副手——周骥。”
      萧砚抬起头来。
      周骥。
      赵昶把周骥放在他眼皮底下做副将,可兵部那边竟然还同时在东翼安了一个周骥。
      除非这个周骥跟那个周骥是同一个人——兵部把周骥一分为二,明面上跟着萧砚北上的是一个,暗地里早就往东翼塞了一个同名同姓的人,到了北境之后再调换身份,让两个周骥合为一个,既跟着萧砚又卡在东翼的关口上。
      “人已经到了?”萧砚问。
      “到了半个月了。”萧镇北说,“在关城外面那个驿站里住着,说是等调令。”
      萧砚把舆图上的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王启年这一手做得深——他在兵部武选司掌着武官调补的权力,想往哪儿塞人就往哪儿塞。
      明面上给萧砚派一个周骥做副将,暗地里早就往东翼安了另一颗棋子。
      等萧砚带着队伍到了北境,两个周骥一合拢,就变成了一个卡在东翼关口上、同时又随时可以北上河岸的人。
      “爹,”萧砚开口,“那个东翼的周骥,你见过没有?”
      萧镇北摇头:“没有。调令是兵部直接发到东翼守备司的,没走北境主关的流程。赵阔那边只是报备了一下。”
      萧砚把周骥的调令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兵部直接发到东翼,绕过了北境主关的审核流程——这跟去年那份调李茂才的调令如出一辙,都是趁着上面的人不注意的时候从侧门塞进来的。
      区别是李茂才被萧镇北提前查到了,而这个周骥是萧砚到北境之后才发现的。
      “明天我去东翼。”萧砚说。
      萧镇北看了他片刻。
      灯火在父子俩之间跳了一下,萧镇北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拍:“你带多少人去?”
      “十骑。轻装快马,一天来回。”
      萧镇北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面,手指在东翼关口的标注上画了一个小圈:“到了那里先找赵阔。他在东翼守了八年,地形熟,人实在。你问他周骥这半个月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写了什么信,他都知道。”
      萧砚应了一声。
      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萧镇北又叫住他。萧砚回头,萧镇北站在灯火边上,灰甲旧袍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
      他看着萧砚,沉默了两息才开口:“那个跟着你来的周骥,今晚让人盯着。他到了北境之后会想办法跟东翼的那个通消息,别让他得逞。”
      萧砚点头出了议事堂。
      夜风灌了他满脸,北境的风比京城硬得多,刮在脸上像细砂。
      他走过主街的时候经过那排土坯房,里面没有亮灯,门口结了一层薄霜。
      他推门进去,屋里跟他上次离开时一样,床上的被褥叠得整齐,桌上搁着那只他没用完的火折子,墙角旧铁剑的挂架空着。
      他把铁剑从腰间解下来挂上去,在床沿上坐了片刻。
      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吹着,跟一年前、跟两年前、跟他从小到大每一个北境的夜晚没有任何分别。
      他站起来推门出去,找到周大周小交代了几句。
      周大拍着胸脯保证把人盯住,周小在旁补充说他已经留意到了周骥进关城之后往东边多看了两眼。
      萧砚拍了拍两人的肩,转身回了那间屋。
      这次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桌边铺开一张纸,就着窗外的月光和桌上那只旧火折子写了几行字。
      字不多,是给赵昶的信——只说到了北境、一切安好、明日去东翼巡防。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明天托驿道送回京城。
      写完信他躺下来,听着窗外北风里夹着的远处河岸方向的风声。
      风里有水汽的涩味和砂土的干涩,混在一起,跟京城小院那棵槐树被风吹过时的声音完全不同。
      他闭上眼,把赵昶蹲在菜畦边看斯古纳芽尖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北境干草气味的枕头里,慢慢地、沉沉地睡过去了。
      天亮之前萧砚就出了城。
      十骑轻装快马,没有打旗号,沿着关城东侧的土路往东翼方向疾驰。
      北境的清晨冷得发硬,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片薄雾,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闷响。
      周大跟在他身后,周小留在关城盯着那个跟着队伍来的周骥。
      东翼关隘离主关城约莫半日马程,地势比主关低矮,关口两侧的山丘也不如西段陡峭,若遇大股骑兵突袭,防守压力比主关大得多。
      萧砚一行人赶到东翼时刚过正午,关口守兵验了令牌放他们进去。
      守备司是一间土坯小院,比主关的议事堂还要简陋,院子里蹲着几个修甲胄的兵士,见萧砚进来纷纷站起来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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