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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又见 窗外二月的 ...

  •   窗外二月的风比冬天软了一些,把院子里那棵光秃的槐树枝桠吹得微微晃动。
      枝桠的顶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缓慢地鼓起来,像一枚被时间磨了太久终于要撑开的结。
      二月中,北境来了一封急信。
      萧砚接到信的时候正在校场点验新到的兵器。
      周大从传令兵手里接过信筒递过来,他拆开看了一眼——是萧镇北的亲笔,比往常短,末尾的笔画比平时重了些,力透纸背。
      信上只有几行:“开春后匈奴人又在河对岸集结,比去年多出一倍。西段新设的两处哨点昨夜遇袭,守兵伤亡各半。秋汛之前必有大仗。盼朝廷早作增援部署。”
      萧砚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去了暖阁。
      赵昶看完信没有立刻说话,把案上摊开的几份北境舆图拉过来,手指点在河岸西段那两个新设哨点的位置上。灯火把他的侧脸照得分明,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停了好几息才开口:“去年那场仗之后,匈奴人退回去休整了半年。现在又来,说明他们摸清了北境防线的底。新设的哨点被袭,是因为他们发现防区变了,想重新试探薄弱口。”
      萧砚站在案侧看着舆图。
      河岸线在图上是一道曲折的蓝线,西段拐弯处那几个红圈标着新哨点的位置,如今已经被袭了。
      他想起去年秋天他在那段河岸上摸过暗桩、埋过铁蒺藜,那条防线是他亲手布过的。
      可匈奴人从对岸又来了,比上次更多。
      “这次不能等他们渡河。”萧砚说。
      赵昶抬起头来看着他。
      灯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赵昶的眼睛亮而沉,像两簇被风吹旺了的烛火。“你想去北境。”
      “北境没有人比我更熟那段河岸。周大周小也熟。”
      赵昶靠进椅背里。
      他看了萧砚片刻,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笃笃。
      他没有立刻说好或不好,而是从案角抽出一份折子推过来。
      萧砚低头一看,是兵部递上来的增援方案——从京畿驻军调两千人北上,领兵的人选列了几个名字,都是京城禁军中的将官。
      “王启年批的。”赵昶的手指在折子末尾那个签名上点了点,“他推了这几个人上去。其中有一个叫周骥的,是王启年三年前提拔的。”赵昶的语气很平,可萧砚听懂了那层意思——王启年想借着北境增援的机会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北境防线。如果周骥带着两千人北上,到了北境之后名义上归萧镇北调遣,可实权在谁手里,要看战场上的具体情况。
      “我去。”萧砚说,“我带着禁军的人去,领兵权归我。”
      赵昶看着他。
      灯火映在他浅褐色的瞳仁里,他的目光在萧砚脸上停了好几息,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你去。但王启年那边不能让他白推人上来。”赵昶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萧砚说,“我批你带兵北上,同时把周骥的名字也批上去——让他跟你同去,做你的副将。他到了北境之后,能不能站稳,得看你爹给不给他机会。你爹清楚该怎么做。”
      萧砚看着赵昶站在窗边的背影。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赵昶苍青袍子的轮廓勾成一道安静的暗影。
      他把周骥放在萧砚眼皮底下,名义上是副将,实际上是让王启年的人在北境处处受制于萧砚和萧镇北。
      如果周骥有任何异动,萧砚可以在前线直接处理,不用经过京城的层层上报。
      “什么时候出发?”萧砚问。
      “三天后。”赵昶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萧砚脸上,嘴角那个弧度浮了一下,很轻很淡,“三天。够不够?”
      萧砚看着他。
      三天。
      上一次他从京城赶回北境是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疾驰,这一次他带兵北上,路上至少要七到十天。
      赵昶说三天是让他准备的时间,也是让他跟小院、跟斯古纳、跟这两个月以来好不容易过上的安稳日子道别的时间。
      “够。”萧砚说。
      那天晚上回到小院之后萧砚没有立刻收拾行装。
      他蹲在菜畦边上,伸手拨开土面上覆着的一层薄雪。
      斯古纳的芽尖比正月初七那会儿又长高了一截,淡青色的嫩芽从枯茎根部拱出来,顶端还包着一层极薄的种壳。
      他伸手碰了碰那片嫩芽,触感软而韧。
      赵昶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菜畦边的背影,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能长出来。”赵昶看着那截嫩芽说。
      “嗯。”
      “等你回来的时候应该就开花了。”
      萧砚偏头看着他。
      月光把赵昶的面容照得银白,他蹲在菜畦边的姿势跟萧砚蹲在一起,两个人的影子在墙面上叠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萧砚说:“你帮我看着它们。福安浇水,你看着别让周大踩了。”
      赵昶笑了一下,梨涡浅浅地浮着。
      “周大要是敢踩,我让他把斯古纳的土全翻一遍。”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那边飘过来:“萧砚,你上回走的时候我站在城门口等你。这回我不去了。”
      萧砚站在菜畦边看着他站在屋门口的侧影。月光把赵昶的轮廓勾了一道银边,他站在那里,肩背挺直,像一棵把根扎稳了树。
      “你在小院等我。”萧砚说。
      赵昶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还在,眼底却沉着一种被反复淬炼过的沉静。“好。”他说,“在小院等你。带着斯古纳的花等你。”
      三天后,萧砚带着三千兵马出了长安城东门。
      周大周小骑马跟在他身后,兄弟俩的甲胄擦得锃亮,马背上挂着水囊和干粮袋,周大嘴里还叼着一块没嚼完的胡饼。
      走在萧砚旁边的另一个人是周骥——三十来岁,方脸浓眉,面相周正,骑马的姿态很稳。
      他见了萧砚之后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说话客气而疏离:“末将周骥,奉兵部调令随萧校尉北上,听候差遣。”
      萧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跟着队伍走。到了北境听萧将军调遣。”
      周骥应了一声,策马退到队伍中间去了。
      萧砚收回目光,偏头看了一眼城门口的方向。
      赵昶没有来。
      城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守门的兵士拄着枪站在晨风里。
      萧砚收回目光,夹了夹马腹,三千兵马沿着官道往北行去,马蹄踏碎薄霜,旌旗在晨风里缓缓翻卷着。
      队伍行到第三天的时候,周骥来找萧砚了。他骑着马凑到萧砚旁边,面色带着一种被几天的行军磨出来的疲惫,可目光里的审慎还在。
      “萧校尉,”他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些,“末将有几句话想问您。”
      萧砚偏头看着他。
      “北境那边的防区,末将从前看过舆图。河岸西段去年打过一仗,李茂才的事末将也听说了。”周骥顿了一下,把马又靠近了半步,“末将想问——到了北境之后,末将具体归谁管?”
      萧砚看着他。
      周骥的目光里有试探,也有一种被夹在中间的将官特有的谨慎。
      萧砚把缰绳在手里转了一圈,开口:“你是副将,归我管。我归北境守将萧将军管。”
      周骥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策马退回了队伍中间。
      萧砚看着他的背影融入行军的队列里,想起赵昶在暖阁里说的那句话——周骥到了北境之后,能不能站稳,得看萧镇北给不给他机会。
      他爹在北境二十年,带过的兵比他吃过的盐还多。
      周骥想在北境扎根,首先得过他爹那双沉如深井的眼睛。
      第七天傍晚,队伍进入了北境地界。
      远远的,萧砚看见了关城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横着,灰黄色的土墙被暮色染成深沉的褐,墙上那面“萧”字旗在北风里翻卷着。
      城门口站着两排戍卫兵,最前面站着一个人,灰甲旧袍,身形高瘦,像一杆插在墙头的旗杆。
      萧砚远远看见他爹站在城门口的身影,心里那根被京城和北境之间的距离扯了太久的弦,终于被那只手稳稳地按住了。
      他夹了夹马腹,枣红马加快步子往前冲去。身后三千兵马的马蹄声踏在北境的土路上,咚咚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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