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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是我非我 赵阔从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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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阔从屋里迎出来。
他四十来岁,矮壮身材,脸被北境的风吹得糙红,下巴上一圈短须花白。
他见了萧砚拱手行了个军礼,声音洪亮:“萧校尉。老将军昨夜让人递了信来,说您今儿到。屋里坐。”
萧砚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案、两把椅、墙上挂着东翼防区的舆图。
赵阔把案上的茶碗推过来一碗,自己坐下来,开门见山的:“您是为那个周骥来的。”
“他在哪?”
“驿站里住着。半个月了,没挪窝。”赵阔的手指在案面上画了个小圈,“调令上写的是东翼副守备,可人到了之后没来司里报到。我让人去问,他说身体不适,暂不见人。可他每天写一封信,让驿站的伙计替他送出去。”
“送给谁?”
“驿站伙计嘴严,问不出来。不过我让人跟着送信的人走了一段,信出了关口往西去了,走的应该是军驿快道。”
萧砚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
往西,走军驿快道,从东翼出发往西去,第一站是主关城,第二站就是京城的兵部。
周骥每天往外送信,信的内容他看不到,可频率和方向已经说明问题了——他在向兵部汇报东翼的情况。
东翼关口有多少守兵、粮草能撑几天、关口两侧的漏洞在哪里,这些信息通过信纸一天一封地汇出去,像在往一只看不见的口袋里投石子。
“他随身带了多少人?”萧砚问。
“两个随从。看着像是普通的亲兵,可其中一个人手上没有拉弓的茧,倒有握笔的痕迹。”赵阔说着从案角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上面用炭笔画了一个简单的人像轮廓,“这个人叫孙平,三十来岁,白净面孔,据说是兵部武选司派来协助周骥的文书。”
萧砚看着那幅炭笔画像。
孙平。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周骥在东翼这半个月,接触过什么人?”
赵阔想了想:“驿站伙计、给他送饭的、还有关口的两个哨长。哨长是我的人,他请了两次酒,问了些关口换防时辰的事。哨长回来跟我说了,我让他们照常回话,但把换防表改了。他拿到的时辰是错开的。”
萧砚把赵阔说的信息一条一条在心里码好。周骥到了东翼之后没有直接接管防务,他在暗处一点一点地摸情况、摸人、摸关口,摸透了之后每天往外送信。
他在等什么?等兵部的下一步指令,还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两天他还往外送信吗?”萧砚问。
“昨天还送了。”赵阔说着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一个兵士跑过来听了几句吩咐又跑了。片刻之后那个兵士回来,手里拿着一只封了口的信筒。赵阔接过来递给萧砚:“这是今早驿站伙计送出去的,我让人截了。您看能不能打开?”
萧砚接过信筒。
封口处的火漆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他凑近了看——是一个“周”字,旁边有兵部武选司的纹样。
他把信筒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有立刻拆。
他想起赵昶在暖阁里批周骥调令时说的那句话——“他到了北境之后,能不能站稳,得看你爹给不给他机会。”
王启年把周骥塞进北境,想在北境防线上钉一颗钉子。
而这颗钉子每天往京城送信,汇报东翼的虚实,如果哪一天匈奴人真的从东翼突入,这些信里的信息就会变成最精确的进攻地图。
“拆。”萧砚说。
赵阔用刀尖挑开火漆,从信筒里抽出信纸展开。
萧砚接过去看了一眼——信上写的是东翼关口近期的粮草囤积位置和守卫轮换的疏密时段,末尾提了一句“关口西侧土墙有裂痕,可取”。
笔迹工整而清晰,条理分明,像一个习惯了写文案的人写出来的东西。
萧砚把信折好放回信筒。他看着赵阔,说:“周骥现在在驿站?”
“在。他不出门,一日三餐都让人送进去。”
“带路。”
驿站离守备司不过半里路,在关口内侧的一条窄巷里。
萧砚带着周大和赵阔走到驿站门口时,门虚掩着,里面安静得像没人。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有一口水井和一棵枯树,正屋的门关着,窗纸后面隐约有人影动了一下。
萧砚走到正屋门前,抬手叩了两下。
片刻之后门开了。
一个白净面孔的年轻人站在门内——三十来岁,身形偏瘦,穿一件灰蓝袍子,袖口沾了一点墨渍,正是赵阔描述的孙平。
他看见萧砚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先是怔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这位是?”
“禁军校尉萧砚。”萧砚没有绕弯子,“奉北境守将萧将军之命,来东翼核查防务。周骥在不在里面?”
孙平的目光在萧砚身后的赵阔和周大身上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口:“周副守备在屋里。”
萧砚跨门进去。
屋里不大,靠窗一张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书和笔墨。
周骥坐在桌后,看见萧砚进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眼看着他。
这个周骥比那个跟着萧砚来北境的周骥年轻几岁,眉目间有些相似,可气质更沉,目光也更冷。
他看着萧砚,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萧校尉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萧砚在他对面站定了。
两个人隔着那张摊满文书的桌子对视了一息,萧砚的目光落在桌角一份翻开的折子上——那是一份东翼关口的兵力部署草稿,墨迹还没干透,旁边搁着一支蘸了朱墨的笔。周骥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折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收起来。
“萧校尉看到我写的信了?”周骥先开了口,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刮什么风。
“看到了。”
“那您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周骥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腹前,姿态松弛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兵部武选司给东翼派副守备,是因为东翼的防务漏洞太大。去年郑恒的案子牵连了东翼好几个军官,赵阔一个人扛了半年多,撑不住的。我来了之后发现关口西侧土墙开裂、粮草囤积点过于集中、换防时辰有规律可循——这些我都写了信汇报给兵部。兵部让我继续观察,等他们的指令再动手修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坦荡,语气里甚至有一丝被冤枉之后的、克制着的不满。
萧砚看着他,等他说完了才开口:“你汇报的对象是兵部武选司郎中王启年。王启年跟淮阳王旧部的关系,你知不知道?”
周骥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折子,然后抬眼重新看着萧砚:“知道。可我是军人,服从调令是我的本分。兵部派我来东翼,我就来东翼。东翼的防务有问题,我就写折子往上报。至于上面的人怎么用我的折子——”
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半拍,“不是我该管的。”
萧砚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而清冷,里面有一种萧砚熟悉的、在军中待了太多年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对命令和责任的割裂感——周骥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工具,只管执行和汇报,不管执行和汇报之后的事情。
这种人在军中不少,不站队、不害人,可也不救人。他们只是把该做的事情做完,然后等下一个指令。
“那你现在收到了什么指令?”萧砚问。
周骥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伸手从桌角那份折子下面抽出一封信,推到萧砚面前。
信封上的火漆已经拆过了,萧砚抽出信纸看了一眼——是兵部的指令,要求周骥在东翼关口西侧土墙位置“留出通行便利”,以备“紧急调动之需”。
萧砚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
他抬头看着周骥,周骥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紧了一拍,周骥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这道指令我压了三天没执行。我在等——等一个能告诉我该不该执行的人来。”
萧砚看着他。“现在你等到了。”
周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从桌角取过那份东翼兵力部署的草稿,双手递给萧砚:“东翼的全部防务记录、裂缝位置、粮草囤积点、换防时辰表,都在这里面。萧校尉要往哪边改,我照办。”
萧砚接过那份草稿。
窗外的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信纸吹得哗啦响了一声。
他低头翻了翻那份部署草稿,目光扫过那些被周骥用朱笔标注出的防务漏洞,一条一条的,清晰而准确。他合上草稿,偏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赵阔。
赵阔正看着他,那双被北风吹糙了的眼睛里头,沉着一种跟北境关城土墙一样厚实的东西。
萧砚把草稿揣进怀里,说了一句:“跟我回主关城。这里的事让赵守备先顶着。”
周骥点头。
孙平在门口站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可他没有开口。
萧砚带着周骥走出驿站的时候,北境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午后的光从关口西侧的山头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萧砚走在前面,周骥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冻硬的土路上,一前一后地响着。
萧砚在走回关城的路上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兵部的指令上措辞严丝合缝,挑不出错,可底下埋着的那一层意思跟他爹昨晚在议事堂里说的一模一样。
东翼的土墙裂了,有人想把它凿开一个洞。而凿洞的人手里握着的,是朝廷的印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