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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信 正月初三, ...

  •   正月初三,萧砚出了趟城。
      周大周小骑马跟在他身后,三匹快马踏着官道上未化的残雪往东走。
      萧砚是去接人的——沈仲卿昨日递了信来,说押送李茂才的后续卷宗已从北境经驿道送至京郊驿站,需要禁军派人签收归档。
      这本来是文书往来的小事,可沈仲卿在信末添了一句“卷宗中有先前未及呈堂的补充供词数页”,萧砚看了那行字,决定亲自走一趟。
      驿站设在东郊十里处,一座灰墙小院被冬日的枯树围着。
      驿丞迎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封了火漆的木匣,萧砚验了封条印信,当场拆开翻了翻。
      李茂才的补充供词夹在卷宗末尾,十几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其中一段提到三年前淮阳王曾通过兵部一位王姓郎中向关城安插人手,而那位王郎中——萧砚的目光停在了那行字上——去年秋天升任了兵部武选司郎中,掌天下武官选授之权。
      他把供词重新收好,木匣合上交给周大抱着。
      回程的路上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了半圈从东城门外经过馆驿所在的街巷。
      远远的,他看见馆驿后院的墙外停了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条缝,有人往馆驿方向张望了一眼便放下了帘子,马车很快驶离了巷口。
      萧砚记住了那辆车的样式——青布帷幔,车辕左侧挂了一枚褪色的平安结。
      回到宫里他把木匣交给了赵昶,又把看见的那辆马车描述了一遍。
      赵昶坐在暖阁案后听完,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翻开李茂才的补充供词找到那个王郎中的名字。
      “兵部武选司郎中王启年。”赵昶把名字念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的,“李茂才的供词里提了他,孙主簿那边也牵出了他。两条线合到一起了。”
      萧砚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想起半年前淮阳王第一次进京的时候,兵部侍郎周济就曾在宫宴上出现过,那个圆脸微须的中年文官,笑的时候眼角都不起皱。当时周济只是站在淮阳王身边的从属,可顺着周济这条线往下挖,李茂才、孙主簿、王启年,一个一个名字被翻出来,像埋在地里的陈年根须被铁锹一层一层地刨开了土。
      “王启年这个人比周济难动。”赵昶把供词合上,靠着椅背看了萧砚一眼,“他在兵部待了十二年,手里掌着武官升迁调补的实权。朝中武将有一半以上是他经手提拔的。动他,会牵出一大片。”
      萧砚看着案上那份供词。
      赵昶说得对——王启年的位置太关键了,动他一个人,牵连的是整个武官体系里他经手过的每一个人。
      如果操之过急,朝上会有人借着“新帝清洗旧臣”的说法反弹。
      可若不动他,这个人在兵部武选司坐一天,淮阳王在武将里残存的根系就一天没有被彻底拔干净。
      “先不动他。”赵昶开口,像是把萧砚心里那两句话同时说出来了,“供词留着,密档备着。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萧砚偏头看着赵昶的侧脸。
      他说“等他自己露出破绽”的时候语气很平,可萧砚听出底下那层东西——赵昶在学着他父皇的方式处理朝政,不是不动,是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再动。
      他比半年前更沉得住气了,手也更稳了,可眼底那层东西没有变,还是当初银杏树下那个少年看叶子时的亮。
      正月初七,赵昶登基之后第一次去太庙祭祖。
      仪式规制浩大,百官陪祭,萧砚穿着禁军校尉的甲胄站在殿外廊柱下守着。
      祭礼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赵昶从太庙出来的时候面色比进去时苍白了些,可他的步伐还是稳的,玄色衮服上的龙纹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沉暗的光泽。
      他走过廊道时偏头看了萧砚一眼,目光在萧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百官跟在后面鱼贯而出,沈仲卿走在最前面,灰青衣袍被日光照得素净而肃穆。
      那天傍晚回到小院的时候,赵昶把衮服换下来叠好搁在柜子里,重新穿上了那件苍青旧袍子。
      他蹲在菜畦边看了一会儿——雪化了些,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面,斯古纳的枯茎根部能看见几丝极细的淡青色了,正在冬日余寒里慢慢地、试探性地往外拱。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萧砚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他那个姿势,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快了。”赵昶说。他伸手指了指那几丝淡青,“再暖一点就会冒出来。”
      萧砚蹲在他旁边看着土面。
      菜畦很小,斯古纳只占了其中一垄,可那一小片土下面正有东西在安静地生长,等着属于它的时辰。萧砚说:“你父皇那会儿也想看这个花。”
      赵昶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弯了一下。“所以我替他看着。”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灶台边洗手去了。
      萧砚蹲在菜畦边上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跟进了屋里。
      二月初二,龙抬头。
      长安城的街巷里剃头铺子排起了长队,卖春饼的摊子支在路边,热汽腾腾的。
      宫里倒是寻常的一天,赵昶上午在暖阁批折子,萧砚巡完城回宫的时候经过一处偏殿外的回廊,听见里面有几个人在低声议论什么。
      他放慢了步子,偏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几道官袍的颜色。
      “听说北境那头又递了折子上来,请增粮饷。”
      “增粮饷?年初才拨过两成的加粮,怎么又要?”
      “说是换了新守备之后,防区重新划分了,关口多了两处,人不够用。”
      萧砚站在廊柱后面听着。
      北境换新守备的事他知道——萧镇北年前递了折子,把北境防区重新划了一遍,新添了两处哨点,都是从关城抽的老兵去驻守。
      增粮饷是正常的,可这封折子递进京城之后在兵部转了几天,又被转到了几个衙门之间传看,有人赞同,也有人借机拿“边关耗费巨大”说事。
      他快步走到暖阁推门进去。
      赵昶正坐在案后看折子,见他进来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笔:“你听见了?”
      “北境增粮的折子在兵部转了几天。”
      赵昶点了点头,从案角抽出一份折子递给他。
      萧砚接过去翻看了一遍——萧镇北的奏折写得很简短,只说防区调整后需增拨粮饷若干,末尾附了一行字:“臣在北境二十年,未求额外粮饷。今增两哨,为防秋汛后匈奴复来,望朝廷早作预备。”
      萧砚看着那行字。
      他爹的字迹他认得,笔锋比从前更硬了些,大概是风沙磨的。
      赵昶在旁边开口:“这封折子递到兵部之后,王启年那边有人在传——说新帝登基才两个月,北境就伸手要钱,是不是萧镇北借机扩权。”
      萧砚把折子放回案上。
      他没有说话,可他后背微微绷了一下。赵昶看着他,声音低了一些:“我批了。不但批了粮饷,还把北境新增哨点的兵员名额从兵部独立出来,直接归暖阁管辖。不经兵部的手。”
      萧砚偏头看着他。
      赵昶说这些话的时候手里转着朱笔,笔尖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落回砚台上。
      他的表情很淡,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做完的事,可萧砚听懂了——他把北境的兵员调动从兵部武选司的管辖里摘了出来,直接越过王启年的手。
      王启年如果还想通过兵部给北境使绊子,得先绕过暖阁的直接管辖。
      而暖阁里的每一份关于北境的文书,都要经赵昶的手。
      “赵昶。”萧砚说。
      赵昶偏头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浮了一下,梨涡浅浅的。
      “你爹的信里有一句话没写,”他说着从案角下面抽出一张私人信笺——萧镇北随奏折附了一封短信,给萧砚的。“他让你安心在京城待着。北境有他。”
      萧砚接过那张信笺。
      他爹的笔迹只有短短几行:“砚儿。增哨之事为防患未然。你在京城好好做事,勿以边关为念。爹。”
      萧砚把信笺折好揣进怀里。
      他揣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那四样东西——铁扣、字条布袋、护心镜、黑木牌——它们贴着他的心口,叠在一起,沉沉的,每一件都带着一段过去,也连着一个未来。
      赵昶坐在案后看着他揣信笺的动作,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案上那份北境折子翻到下一页,继续用朱笔往下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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