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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除夕 除夕快乐 ...

  •   除夕那天赵昶没穿朝服。
      他穿了一件半旧的苍青袍子,袖口磨得有些发毛,头发用一根素银簪束着,除了腰间那块蟠龙玉佩之外,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天子的规制。
      萧砚站在灶台边上包饺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赵昶正蹲在菜畦边上,拿一根小木棍拨开覆在斯古纳枯茎根部的薄雪,仔细查看土面下有没有新的裂痕。
      “别扒了,天冷,根冻坏了。”萧砚把最后一排饺子码好在案板上。
      赵昶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走到灶台边上看萧砚包好的饺子,整齐的三排摆在案板上,面皮捏得紧实,褶子一个挨一个。
      赵昶伸手戳了戳其中一个的边角,被萧砚拍开了手:“洗手。”
      赵昶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泥的手指,乖乖去水盆边洗了手。
      回来的时候他站在萧砚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案板上拿起一张饺子皮摊在掌心里,学着萧砚的样子舀了一勺馅放上去。
      可他捏的时候馅放多了,饺子皮合不拢,他用力一按,馅从边上挤出来沾了满手。
      萧砚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
      赵昶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馅和那张破了的饺子皮,耳朵红了,可他没有收手,重新拿了一张皮把破的那层裹住,又加了一层面皮叠上去,捏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形状不太规则的团子。
      “这是什么?”萧砚问。
      赵昶把那只胖团子搁在案板最边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偏头看他:“饺子。多包了一层皮而已。”
      萧砚看了看那只比别的饺子大出两圈的胖团子,又看了看赵昶微微泛红的耳尖和嘴角那个压不住的笑意,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在自己那排整齐的饺子中间。
      赵昶看着那只胖团子被夹在一排规整的饺子中间,像一只混进鹅群里的幼鸭,笑意终于没压住,从梨涡里漾出来,漫到弯起来的眉眼里。
      周大蹲在院子里劈柴,周小在旁边往灶膛里添柴。
      兄弟俩今天特意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门框上贴了福安送来的红纸对联,虽然贴得歪歪扭扭的,左边高右边低,可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院墙上格外喜庆。
      福安自己也来了,蹲在灶台边上帮忙烧火,小内侍裹着灰棉袍,脸被灶膛的火光映得红扑扑的,时不时往灶膛里推一根柴,然后抬头看一眼赵昶和萧砚包饺子的方向,抿着嘴偷偷笑。
      饺子下锅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
      灶膛里的火光把整间厨房照得暖融融的,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混着面香和馅香,把窗纸都熏得湿软了。
      赵昶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碗刚出锅的饺子,用筷子夹起一只吹了吹,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萧砚把醋碟推过去。
      赵昶把那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嚼,含含糊糊地说:“你包的比我包的好吃。”他把那只胖团子从自己碗里夹出来看了看——已经煮得比别的饺子大了两倍,表皮透亮,能看见里面鼓鼓囊囊的馅——然后又放回碗里,低头把它吃掉了。
      吃完饺子赵昶没有急着走。
      他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裹着那件苍青旧袍子仰头看天。
      除夕夜的天空很干净,长安城万家灯火的光映不上去,只有墨蓝的底色上撒着稀稀疏疏的几颗星,又小又亮。
      萧砚从屋里拿了条毯子出来搭在他膝上,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两个人一个椅子上一个石凳上,隔着半臂的距离,头顶是槐树光秃的枝桠和那几颗冷森森的星子。
      “去年除夕也在小院。”赵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轻,“你煮的饺子没有今年好吃。”
      萧砚偏头看着他。
      赵昶仰着脸看天,苍青袍子的领口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月光和灶膛的余火映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
      “去年是你煮的。”萧砚说。
      赵昶偏过头来看他,嘴角弯了一下:“去年我也煮了?”
      “你煮的那锅饺子有一半是破的。馅全漏在汤里,最后喝的是肉汤。”
      赵昶笑出声来。
      那个笑声在除夕夜的安静里格外清晰,把蹲在灶台边打盹的福安都惊醒了。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把毯子往膝上拉了拉,偏头看着萧砚,目光在月光里亮盈盈的。“今年好多了。”他说,“有你教我。”
      萧砚看着他。
      月光从槐树光秃的枝桠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落了一地细碎的银白。
      远处坊市的方向零星地响着炮仗,噼啪噼啪的,闷闷的,被风送到院子里来。
      赵昶仰头又看了一会儿天,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萧砚,我父皇年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做皇帝这二十多年,每到除夕都是一个人坐在含元殿里批折子。以前他不觉得有什么,后来习惯了,再后来……他说他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忘了怎么跟别人一起过年。”
      萧砚安静地听着。
      赵昶偏头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可眼底多了一层被月光照得透亮的东西:“今年我不是一个人了。”
      萧砚伸手在石凳边上碰了碰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赵昶的手指凉凉的,被夜风吹了一整晚,他反手握住了萧砚的手指,扣进指缝里,两个人的手在毯子底下交握在一起,温温凉凉的,慢慢暖着。
      “明年也不是。”萧砚说。
      赵昶看着他。
      月光和灶火的余烬在两个人之间交织着,赵昶的睫毛在夜风里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两个人交握的手在毯子底下攥紧了一些,像一枚被反复确认过位置的楔子,稳稳嵌在它该在的地方。
      远处传来更鼓声,笃笃地敲了十二下。新的一年到了。
      院子里周大周小已经回屋睡了,福安也裹着棉袍缩在灶台边的角落里打起了盹。
      赵昶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毯子搭在手臂上,偏头看着萧砚:“进去吧。外面冷。”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灯已经灭了,里屋只透着一线从窗纸漏进来的月光。
      赵昶在床边站了一瞬,然后转身看着萧砚。黑暗里他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银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被夜风托着才落到萧砚耳朵里:“今天你包的那个胖饺子,明年还包吗?”
      萧砚站在门框边上看着他。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道浅浅的、银白色的路。他说:“包。”
      赵昶在黑暗里笑了。
      那个笑没有声音,可萧砚看见他嘴角的弧度在月光里浮了一下,梨涡浅浅地陷着。
      他转身躺到床上,被子裹住了半边脸,声音从被沿后面闷闷地传出来:“那说好了。明年除夕,还在这儿。”
      萧砚在门框边上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把门合上,在床边的旧褥子上躺下来。
      黑暗中他伸手上去,在床沿处找到了赵昶垂下来的手,握住,扣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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