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小年 腊月廿三, ...

  •   腊月廿三,小年。
      长安城的街巷里已经开始有了年气,卖灶糖的摊子支在路口,糖瓜的甜味混着寒风里炮仗的火药气,在坊市间飘得到处都是。
      可宫里没有过年的气氛。
      含元殿的暖阁照例亮着灯,赵昶坐在案后翻着一份礼部递上来的折子,眉头比前几日松了些,因为淮阳王今早递了第二道请安折子,被礼部以“陛下静养,不宜扰驾”为由回绝之后,暂时没有新的动作。
      萧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就着案角的一小块空处看一份兵部送来的岁末巡防文书。
      两个人各看各的,偶尔一个翻页的声响在安静的暖阁里荡一下,又消下去。
      炭火在盆里烧得红透,暖意把窗纸上的雪影融成模糊的水痕。
      萧砚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赵昶——赵昶正低着头,手里的朱笔在折子上慢慢走着,嘴唇微微抿着,右颊那个梨涡浅浅地浮着。
      萧砚没有出声,又低头把文书翻回了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这份安静被一声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福安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封信跑得喘不上气,进门就跪下了:“殿下!馆驿那边出了事——淮阳王今天午后突发急病,馆驿的人请了太医过去,说是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赵昶的朱笔停在纸面上,一个未干的点还没洇开。
      他抬起头来看着福安,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平静得像一池结了冰的水。
      萧砚坐在旁边,把那份巡防文书慢慢合上搁在膝头。
      中风。
      午后突发。
      这个时机太巧了——刚被礼部回绝了请安折子,下午就中风了。
      他看了一眼赵昶,赵昶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什么话都没说,可彼此的眼底都浮着一层相同的东西。
      赵昶放下笔,站起来披上外袍,偏头看了萧砚一眼:“走。”
      到馆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馆驿门口停了太医院的轿子,两个药童蹲在台阶底下守着药炉,火光把他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赵昶和萧砚走进去的时候,太医正从后院的卧房里退出来,躬身向赵昶行了一礼,面色沉着:“殿下,王爷中风来得急,右半身不遂,言语含糊,臣已施了针,暂时稳住了,可这几日须静养,万不可再受刺激。”
      赵昶站在卧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淮阳王躺在榻上,暗紫色锦袍换成了白棉中衣,右半边身子被棉被覆着,露在外面的左手微微蜷着,指节发青。
      他嘴歪向一侧,涎水从嘴角不受控制地淌下来,一个随从正拿布巾替他擦拭。他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跟老皇帝一样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在榻上转了一下,落在门口赵昶和萧砚站着的方向,目光浑浊地停了一息,然后费力地偏向一边去。
      赵昶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头对太医说:“尽力诊治。缺什么药材去太医院取,记在本宫账上。”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馆驿人多杂乱,从明日起,除了太医和随侍的人,其余人等不得出入后院。”
      这话说得很平。可萧砚站在他旁边,听出底下那层东西——淮阳王中风了,半身不遂,言语不清。
      他躺在馆驿的后院里,外面有赵昶的人守着,太医进出都要过暖阁的名册。从今天起,这位曾经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淮阳王,不会再有任何实际的威胁了。
      一个中风偏瘫、口不能言的藩王,连递折子都费劲。
      他等于是被赵昶用一道中风的名义软禁在了馆驿的后院,连棋子都做不成了。
      从馆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沫落在两人的肩头,赵昶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他没有往宫城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萧砚跟着他走进去,两个人站在巷子深处背风的墙根底下。
      赵昶靠着墙,仰头看着窄巷上方那一线被飞檐切割成细长条的天空,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成一片。
      “你觉得他是真中风吗?”萧砚站在他旁边,声音不高。
      赵昶看着那一线灰白的夜空,沉默了几息才开口:“真的。太医验了脉,不是假的。他年纪大了,这半年从京城到封地来回奔波,加上周济翻了供、李茂才被押、韩琮的五百人被查,他手里能用的棋子一个一个被拔掉——他大概是撑不住了。”他偏头看了萧砚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弯了一下,很淡,“省了我一些事。”
      萧砚看着他。
      赵昶靠在墙根底下,素白外袍被雪落了一层薄白,面容在昏黄的巷灯光里半明半暗。
      他说“省了一些事”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预料之中的事情,可萧砚听出底下那层被局势磨出来的、不动声色的凉意。
      淮阳王不是被赵昶压垮的,他是被自己的棋局一步一步逼到墙根,最后倒在了自己铺好的路面上。
      “赵昶。”萧砚叫了他一声。
      赵昶偏头看着他。
      巷子里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散,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比半年前从容了许多,肩膀是平的,脊背是直的,可眼底那层被局势淬出来的东西底下,还是那张萧砚在银杏树下第一次见到的、十七岁时仰头看叶子的脸。
      萧砚伸手把他肩头那层雪拂掉了。
      雪片落下来的触感凉丝丝的,跟半年前在小院里、跟更早之前在宫道银杏树下一样。
      赵昶低头看着萧砚拂雪的手,等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他伸手抓住了,指尖扣进萧砚的指缝里,扣得很紧。
      “小年过了。”赵昶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带着一种从一整年的纷乱里终于抽出空来数日子的人才会有的语气,“快过年了。”
      萧砚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冰凉的指尖正在一点点暖回来。
      他偏头看着巷子尽头那一线灰白的天空和落个不停的雪,忽然想起什么来:“去年除夕你说今年的除夕还跟你过。”
      赵昶看着他。
      他的手指在萧砚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那个梨涡慢慢地、慢慢地浮了上来。
      他偏过头去假装看巷口的雪,可耳朵尖已经红了,声音从侧脸那边飘过来,带着一点被搓揉过的哑意:“那你今年除夕想怎么过?”
      “在小院。”萧砚说,“煮饺子。看斯古纳的土。”
      赵昶转过头来看他。
      巷灯的光把他浅褐色的瞳仁映得暖融融的,他的笑意从梨涡蔓延到眉眼,蔓延到整张被雪光和灯火照着的脸。
      他松开萧砚的手,往前迈了一步,额头轻轻抵上萧砚的肩窝,停了一息。
      那一息里雪还在下,巷子里的风还在吹,远处坊市里隐约传来一两声炮仗的闷响,可所有的声音在那一息里都退远了,退到巷子外面去,只剩下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呼吸和肩窝里那片被贴着的小小的、暖融融的温度。
      赵昶退回去的时候耳朵还红着,可他的眼睛亮盈盈的,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收。
      他转身往巷口走,步子比来时轻了些,素白袍角扫过积雪的巷面。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冲萧砚说了一句:“那你要提前跟周大说,让他多备些柴。除夕夜冷。”
      萧砚站在窄巷深处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接着抬脚跟上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