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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腊月十九  青州 ...

  •   萧砚站在灶台边,看着他站在门口的侧影。
      "春天还有多久?"赵昶问。
      萧砚看着他的背影,说:"快了。"
      腊月十九,淮阳王在馆驿住到了第三天。
      这天一早萧砚巡城的时候经过馆驿所在的街口,看见门口比前两日多了一辆青布马车。车停在馆驿侧门的巷子里,没有挂任何标识,车夫裹着一件旧棉袍缩在车辕上,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
      萧砚的马从巷口经过时放慢了步子,他扫了一眼那辆车的车轮——轮毂上沾的泥是湿的,那种深褐色的黏土京城附近的官道上没有,像从城外什么地方赶了远路来的。
      他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没有停马,继续沿着街面往前走了。
      傍晚回宫的时候,暖阁的灯已经亮了。
      萧砚推门进去,赵昶正站在案前看一张摊开的纸条,眉头微微蹙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把纸条递过来:"沈阁老方才送来的。
      馆驿侧门今早有一辆车停了半个时辰,下来的那个人进了馆驿后院,待了一炷香才出来。
      那个人查过了——"赵昶的手指在纸条末尾点了点,"是兵部一个退了休的老主事,姓孙。十年前淮阳王还在京城的时候,这个人曾经在淮阳王府做过两年幕僚。"
      萧砚把纸条上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退了休的老主事,曾经做过淮阳王的幕僚,如今以私人的身份去馆驿见了淮阳王。
      这件事本身不能证明什么,可时机太巧了——淮阳王到京第三天,刚安顿下来就有人登门。
      萧砚把纸条放在案面上,问了一个问题:"这个孙主事,现在在哪里当差?"
      赵昶看着他,眼底那层被局势磨出来的光微微亮了一下:"已经不在任何衙门当差了。三年前退休之后在家休养。可他的儿子——"赵昶从案角抽了另一张纸,"他的儿子在兵部兵器司任职,管的是各地驻军的兵器调配记录。"
      萧砚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
      兵器调配记录,这不是普通的文书,上面记载了各地驻军领用兵器的种类、数量和日期。
      如果有人想查清楚某支驻军的实际战力、或者摸清某处关隘的军备储备,兵器司的记录就是最准确的第一手资料。
      这位退休老主事登门拜访淮阳王,背后的人很可能不是老人自己,是他那个在兵器司任职的儿子。
      "盯住这个孙主事的儿子。"萧砚说。
      赵昶点了点头,把两张纸叠起来收进案角的暗屉里。
      他走回案后坐下来的时候,萧砚看见他眼底那圈乌青又比昨天重了一些,像是夜里没怎么睡好。
      他没有问赵昶为什么失眠,只是把灶台上温着的那碗药膳粥端过来搁在他手边——周大今天下午炖的,加了红枣和桂圆,说是补气血的。
      赵昶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端起来慢慢地喝了半碗,然后把碗推回案角。
      "萧砚,"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明天我想让沈阁老安排一下,让孙主事的儿子来一趟暖阁。以核对兵器账目的名义。不惊动任何人。"
      萧砚看着他。
      灯火把他低垂的眼睫投成一小片细密的影,他说"不惊动任何人"的时候,语气像在做一件他反复推演过好多次、知道该怎么走每一步的事。萧砚说:"我去接人。"
      第二天上午,萧砚亲自去兵部兵器司领人。他穿着禁军校尉的玄甲,腰悬佩刀,敲开兵器司大门的时候,里面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低头伏案抄录什么,抬头看见萧砚站在门口,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萧砚亮了亮腰牌:"奉太子殿下之命,调取近半年兵器调配记录。阁下是孙主簿?"
      孙主簿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被突然找上门来的、微微的不安。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从架上取下几卷文书交到萧砚手里,低声问:"殿下要这些做什么?"
      萧砚接过那些文书,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不在赵昶给的指令里的话:"殿下想核对一些数目。孙主簿要是方便,可以一起过去当面解答。"
      孙主簿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萧砚看得见他瞳孔里那一点紧缩——他去见淮阳王的时候,大概没想过会这么快就被请到太子面前。
      萧砚侧身让开了门,孙主簿沉默了几息,最终还是迈步走了出来,跟在萧砚身后穿过兵部的廊道和庭院,走进了含元殿东侧暖阁的门。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赵昶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书,姿态松弛得像个在等客人的普通人。
      他看见孙主簿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孙主簿请坐。不必拘束,本宫只是有些兵器调配账目上的事想请教。"
      萧砚退出暖阁,把门带上。
      他站在门外廊道拐角处守着,听不见里面赵昶和孙主簿具体在说什么,只能偶尔从门缝里透出的一两句"北境""青州""上年冬"之类的词,隔着一道门板被炭火的热气和暖气揉得模模糊糊。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暖阁的门开了,孙主簿从里面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灰了一层,步伐匆匆。
      他经过萧砚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萧砚一眼,那一眼里有惊惧,也有一种像是被人拨开了迷雾之后终于看清了什么的表情。
      他没有开口,低头快步走了。
      萧砚推门进了暖阁。
      赵昶正靠在椅背里,手里的朱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还没干。
      他见萧砚进来,嘴角弯了一下:"他说了。他爹是淮阳王旧部,三天前去馆驿是替淮阳王传句话——让孙主簿把青州驻军近半年的兵器领用记录抄一份送过去。淮阳王想知道青州驻军目前有多少可用的兵刃。"
      萧砚站在案前,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下。
      青州,兵部那份改道之前的粮草奏折里提到的青州。
      青州驻军的位置恰好在京城和北境之间的驿道要冲上,如果能摸清青州驻军的兵刃储备,就能判断这支军队在必要时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淮阳王在京城之外已经没有了直接调动的军队,可他在物色途径——他想绕过京城的禁军,从地方驻军里寻找可以撬动的缝隙。
      "你怎么回他的?"萧砚问。
      赵昶把朱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搁回砚台上。
      他看着萧砚,眼底那层光平稳而清亮:"我让他把青州驻军的兵器领用记录抄一份给我。"赵昶停了一下,"我告诉他,本宫正在核实近半年的军备情况。如果他拿到了这份记录,可以直接送到暖阁来。"
      萧砚看着他。
      赵昶坐在灯火里,素白衣袍被炭火的暖光映成温润的玉色。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日常事务,可萧砚听明白了——赵昶把那条线从淮阳王手里接了过来。
      孙主簿接到太子殿下的指令,不再需要把记录交给淮阳王,而是直接递到暖阁。
      淮阳王通过孙主簿父亲伸出去的那根触手,在半途被赵昶截住了。
      "他如果反抗呢?"萧砚问。
      赵昶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几份摊开的文书,说:"他不会。他已经看出来——我看见他了。"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传来晚风过廊檐的低沉声响,雪在窗纸上簌簌地落着,像细碎的砂粒被风从远处推过来。
      赵昶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定,看着外面纷飞的夜色和雪光。
      萧砚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隔着窗纸看着外面模糊的庭院轮廓和宫灯投下来的一小片暖黄。
      赵昶的呼吸在窗纸上凝了一小片白雾又散开。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萧砚,他今天想见我。礼部回绝了,说陛下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他停顿了一下,把那句话说完的时候语速慢了一拍,"他明天还会再提。后天也会。"
      萧砚偏头看着他的侧脸。
      雪光从窗外映进来,在赵昶的面容上覆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他没有转头,就那么看着窗外说:"可我不会让他见到。"
      萧砚看着他站在窗前的侧影,窗外的雪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站了一会儿,赵昶收回了目光,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来,重新拿起那份青州驻军的折子。萧砚在旁边坐回椅子上,把灶台上那碗已经凉了的药膳粥端起来搁在手心里暖着,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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