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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春未到   萧砚蹲 ...

  •   萧砚蹲在灶台边,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
      他听着赵昶说完那几句话,伸手把灶台边半凉的茶碗拿过来就着喝了一口,然后把空碗搁在膝上。
      入冬之后的第四场雪下在腊月初七。
      那天萧砚巡完西城回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宫道上覆了一层新雪,他的靴底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经过含元殿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一拍——侧面的暖阁亮着灯,可门是关着的,门前站了两个人,一个是福安,另一个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青袍子,正低头跟福安说着什么。
      萧砚走近了才看清那人的脸,是沈仲卿身边的老仆。
      老仆看见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没有多说话,转身沿着廊道走了。
      福安迎上来,脸色比前些天紧了些,压低声音说:"萧校尉,殿下在里面,淮阳王的人递了一道折子进来。殿下看了半个时辰了。"
      萧砚在暖阁门外站定。
      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黄而沉,他听见里面偶尔传来翻动纸张的声响,节奏均匀,不疾不徐。
      他没有推门进去,就在门外站着等。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帽檐上,积了薄薄一层,又化了,又落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之后,门从里面开了。
      赵昶站在门内,灯火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暖黄的边。他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看了萧砚一眼,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
      萧砚跨进门的时候拍了拍肩头的雪沫。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旺,他进去的瞬间冷热交替让他打了个微不可察的颤。
      赵昶注意到了,等他把门带上之后,顺手把自己手边一个温着的手炉推了过去。
      萧砚在手炉上暖了暖手指,然后看向赵昶放在案面上那份折子。
      "淮阳王递的。"赵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念一件已经反复想过了的事,"他请旨进京,说听闻您身体抱恙,想回来当面请安。折子里措辞很诚恳,还提到了他年迈、兄弟情深之类的话。"
      萧砚看着那份折子上工整的字迹。
      淮阳王,那个半年多前带着百人队伍进京又离开的人。
      李茂才案已经把他安插在北境的棋子拔了大半,周济的口供虽然翻过,可北境证物封住了最后一道缺口。
      可淮阳王本人始终没有直接露面,所有脏手都是别人替他伸的。
      他此刻递这道请安折子,是在一个看似合理的时机里把自己重新摆回了棋盘上——没有人能拒绝一个弟弟想探望垂危兄长的请求,面子上不能。
      "你准备怎么回?"萧砚问。
      赵昶靠进椅背里。
      炭火把他的脸映得暖融融的,可他的目光很沉,像烧过之后慢慢降温的铁。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准备准他进京。
      但只准他一个人进来。随从不得超过二十人,并且进城之后住进礼部安排的馆驿,不得擅自走动。"
      萧砚看着他的眼睛。
      赵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安排一场寻常的接待,可萧砚听出这句话底下的每一道棱角——准他进京,是面上功夫;限随从、限居所、限行动,是把他的手脚都束在半道绳索里。
      他来了京城,却哪也去不了、谁也见不着,成了名义上的探病实际上的软禁。
      "他如果来了,不想走呢?"萧砚问。
      赵昶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炭火的暖光对视了一瞬,赵昶说:"那就让他住着。
      馆驿的条件不错,住多久都行。"他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可叶子底下压着的那层意思萧砚听得清清楚楚——来了,就别想走了。
      淮阳王走进这道门的时候,同时走进的是一枚已经算好了的局。
      赵昶把淮阳王的折子合上,搁在案角那摞批好的文书最上面。
      他伸手把萧砚面前的茶碗拿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放下碗的时候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萧砚,你说他进京那天,父皇会不会想见他?"
      萧砚看着他在炭火映照下的侧脸。
      赵昶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案角那份合上的折子上,没有转头。
      他的语气很平,可萧砚听出平底下那层不太容易察觉的、在考虑所有人感受的时候把自己放到了后面的东西。
      萧砚想了想,说:"你父皇会理解的。"
      赵昶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炭火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赵昶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梨涡在灯光里若隐若现。
      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伸手在案面底下碰了碰萧砚搁在膝上的手指,指尖凉凉的,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收回手的时候他重新拿起案上另一份折子翻开,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那句话带过去,可萧砚看见他翻页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没有立刻散去。
      淮阳王进京的事在腊月十二定了下来。
      礼部拟了接待章程,馆驿收拾干净了,二十人的随从限额写在公文末尾,像是顺手添上去的一条注脚。
      萧砚在腊月十四那天巡城经过城西馆驿的时候,看见门口已经换了新的灯笼,门楣上悬了一方黑底金字的牌匾,写着"迎宾"两个字。他策马从门前经过,没有停。
      腊月十七,淮阳王到了。
      萧砚没有去城门口看。他站在东城城墙的哨楼上,远远地看见一支二十几人的队伍从西门方向过来,穿过街市往城西馆驿的方向去。
      队伍不大,锦旗和仪仗都从简了,可走在最前面那匹高头大马上的人穿了一身暗紫色的锦袍,身形壮实,隔着几条街的距离也能看出他坐姿中那种不怎么甘愿收敛的底气。
      萧砚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馆驿方向的屋顶与街巷之间,转身从哨楼上下来了。
      那天傍晚赵昶没有回小院。
      福安来传话说殿下在宫里接待淮阳王,按礼制要设晚宴,大约要很晚才能出来。
      萧砚点了点头,坐在灶台边把周大煮好的面吃了半碗,剩下的半碗搁在灶台上温着。周大蹲在院子里磨刀,磨石上的水在暮色里反着最后一线光。
      周小在柴堆边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开的脆响在初冬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萧砚坐在石凳上等到了戌时过半。
      院门被推开了,赵昶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素白袍角在夜色里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看见萧砚坐在槐树底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呼出一口被夜风冻透了的气。
      "他到了。"赵昶说,声音带着一点宴席上被酒气熏过的微哑,"聊了半个时辰父皇的旧情,又聊了半个时辰西北的驻防情况。礼数周全,一句错话都没说。"
      萧砚偏头看着他的侧脸。
      夜色里赵昶的面容被屋檐下悬着的灯笼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表情很平,可萧砚看见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他提到沈阁老了。"赵昶又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说他听闻沈阁老最近操劳国务,年纪大了该注意身体。这话听着是关心,实际上是在告诉我——他在京城还有耳朵。"
      萧砚伸手在石桌底下覆住了他收拢又松开的那些手指。
      赵昶的手冰凉,在初冬的夜风里坐了一路,指尖冻得发红。
      萧砚把他那只手拢在掌心里慢慢捂着,指腹一点一点熨过冰冷的指节。
      赵昶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那只被焐热了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舒展开了,像一枚被攥太久的拳头终于在合适的温度里松开了指节。
      "赵昶。"萧砚说。
      赵昶抬起头来看着他。
      灯笼的光把他浅褐色的瞳仁映成两团温暖的暗金色,他坐在槐树底下,头顶是冬天光秃的枝桠,身侧是菜畦里覆了薄雪的枯茎。
      他看着萧砚的眼睛,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浮上来了,很轻很小,梨涡若隐若现地浮了一下。
      "我知道怎么应对他。"赵昶说,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像被焐热了的手正把他身上那一层被宴席和场面话裹住的凉意一点一点地化开,"他在馆驿住着,每日有人送饭送菜,他想见什么人,得先过礼部的名册。他伸了手过来——"赵昶顿了顿,把两个人交握的手贴在自己微凉的额头上,闭了一下眼,"伸过来的那截指尖,让他伸着。等他再往前伸一寸的时候,就截了。"
      萧砚看着他闭着眼把额头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的那个姿势,没有说话。
      夜风从院墙上方淌过来,把槐树光秃的枝桠吹得微微晃了晃。
      赵昶闭着眼的样子像一只把脸埋进暖绒里的幼兽,缓了一缓才重新睁开眼,松开握着萧砚的手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萧砚一眼,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夜风把他素白衣摆掀起来一角,他说:"面还有剩的吗?宴席上没吃饱。"
      萧砚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那半碗温在灶台上的面端出来递给他。
      赵昶接过去蹲在灶台边上呼噜呼噜地吃了,火光把他埋头吃面的侧脸映得格外分明。
      他吃完把空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的时候打了个哈欠,眼底那层被一整天绷紧了的倦意终于松了几分。
      "睡了。"赵昶说。他转身往里屋走的时候步子比方才轻了些,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那边传过来:"萧砚,腊月十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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