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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校场 他说话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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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的时候嘴角翘着,可语气里带了一丁点不容商量的意思。
萧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想起什么来:"殿下,您怎么会知道臣的名字?"
赵昶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人戳穿了什么似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他偏过头去假装看银杏树上的叶子,声音从侧脸那边飘过来,飘忽忽的:"我看了禁军花名册。新来的校尉,北境萧镇北的儿子,十四岁斩过匈奴战旗。想知道还不容易。"
他说完又转回头来看着萧砚,伸手从自己发间摘下一片银杏叶,捏在指间转了转。
"萧砚,"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念得不大顺口,像在嘴里试了几遍,"你会在京城待多久?"
"臣不知。陛下尚未任命。"
"那你多待些日子。"赵昶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多待些日子,把京城逛熟了再走。京城可好玩了,比北境好玩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可萧砚注意到他攥着那片银杏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叶柄被捏弯了,折出一个小角。
萧砚看着那个被捏弯的角,又看了看赵昶微红的耳尖,心里那层薄薄的壳不知怎么的就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小的回响。
"臣——"他刚开了一个字,赵昶就瞪了他一眼。萧砚顿了顿,改了口:"我知道了。"
赵昶的眼睛又亮了。
他把那片捏弯了的银杏叶塞进萧砚手里,叶片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拿着。就当个念想。"他说完退后两步,冲萧砚摆了摆手,"去吧,陈恪那人讨人嫌,可也靠谱,跟着他好好干。我改天找你练箭,你箭术好,得教我。"
他说完转身走了。
月白衣衫的身影转过宫道拐角,消失在银杏树影和宫墙的夹角之间。
萧砚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片银杏叶。叶子被赵昶捏弯了一个角,金黄色的叶片上脉络清晰,午后的光照上去,透出薄薄的暖意。
他把那片叶子小心地折好,没有压平那个弯角,就这么揣进了怀里。
贴着胸口放好了,才抬步继续往外走。
宫道尽头的朱门在望。
门口的禁军换了一班,方才搜他身的人已经不见了,换了两张生面孔。
萧砚出了宫门,牵回他的栗色骟马,翻身上马。
马蹄踩在宫门前石板上,哒的一声,他勒着缰绳在马上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
朱红色的宫门在午后的日光里沉默地立着,门钉上那处凹陷还在。
门洞里面宫道笔直地延伸进去,两旁的柏树在风里摇着,柏叶上的白霜落了一层又一层。
银杏树的树冠从墙头露出来,金黄的一蓬,在西风里沙沙响。
萧砚收回目光,拨转马头,双腿夹了夹马腹。
骟马迈开步子,驮着他往街市的方向走。怀里那片银杏叶贴着胸口,随着马步的起伏一下一下轻轻压着心口。
他想起赵昶走之前说的那句"多待些日子",又想起那被捏弯的叶柄。
他伸手隔着衣料按了按胸口那片叶子,掌心感觉到一片微凉的薄薄的弧度,像一颗没来得及落下去的心跳。
街市上的喧嚣又涌上来了,胡饼铺子的油锅还在滋滋响,卖糖葫芦的汉子从街对面挤过去,纸风车在哪个孩子手里转成一团五彩的影。
萧砚的马在人流里慢慢走着,他抬起头,看见长安城的天空比北境的低一些,云也厚一些,压着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个地方待多久。
可方才那句话他说出口的时候——"我知道了"——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像北境春天化冻的时候,河面上的冰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缝,细长的,蜿蜒着,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
他按着胸口那片叶子,催马往前走了。
萧砚在客栈后院的马棚里蜷了一夜。
说是客栈,其实就是朝阳门附近一间小铺子,后院统共三间房,周大周小兄弟俩挤了一间,剩下一间给萧砚。
他爹从北境给的路费不多,萧砚舍不得多花,便跟掌柜商量借马棚里的草料间凑合一宿。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看了看他那身旧衣裳,又看了看他腰间那块身份牌,挥挥手让他去了。
草料间里堆着半人高的干草垛,边上搁了把豁了口的铡刀,墙角结着蛛网,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拖了一道细细的白线。萧砚把旧铁剑横放在膝头,后背靠着草垛坐了一夜,没怎么睡着。
他在北境习惯了枕着刀睡,可这里的草料间太安静了——没有风声,没有营地夜巡的脚步声,没有远处匈奴人的嚎叫。安静得他心里头发毛。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听见前院传来动静。周大起来打水洗脸,水泼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哗啦一下,隔壁院子的鸡跟着叫了两声。
萧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把铁剑挂回腰间,推开门出去了。
"将军!"周大正拿湿布巾擦脸,见他出来咧嘴一笑,"昨晚睡得咋样?"
"还行。"萧砚接过他递来的布巾,沾了凉水抹了把脸。
水冰得他一个激灵,整个人清醒了。"我一会儿去禁军报到。你们在客栈等我,别出去乱跑。"
周大嘟囔:"兄弟俩还能跑丢了不成?"
萧砚没理他。
他回到屋里把身份牌挂在腰间显眼的位置,又把昨天赵昶塞给他的那片银杏叶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折好重新放回去。走出客栈的时候天刚亮透,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摆了一溜,豆浆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油条在锅里翻着身,焦黄的皮上滋滋冒泡。
萧砚摸出两文钱买了一碗豆浆两个包子,蹲在路边吃了,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渣,往禁军校场的方向走。
禁军校场在宫城西侧,占了老大一片地方。萧砚到了才知道校场外面围了一圈一人高的木栅栏,栅栏上刷了黑漆,年代久了斑斑驳驳的。
门口守着两个禁军士兵,穿了玄色甲胄,拄着长枪,见萧砚走近便伸手拦住。
"什么人?"
萧砚把身份牌亮出来:"北境戍卫军萧砚,奉旨入禁军任校尉,今日报到。"
那两人对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接过身份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看了看萧砚那张脸——脸上还带着没睡好的疲色,眼底微微发青——把牌子还给他:"进去吧。陈统领在演武厅等着呢。"
萧砚接过牌子往里走。
进了栅栏门,眼前豁然开阔——一片极大的平地,夯土夯得平平整整,上面铺了一层细细的黄沙。
场地四周立着箭靶,远处有兵器架,架上插着刀枪剑戟,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几十个禁军士兵正分散在场地上练功,有的在对打,有的在练桩步,有的围着兵器架挑选兵刃。
吆喝声、兵器碰撞声、脚步踩在沙地上的沙沙声混成一片,像一锅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萧砚穿过场地往北面走。北面是一排砖房,正中那间门楣上挂了块匾,写着"演武厅"三个字。
他走到门口还没进去,门就自己开了。陈恪从里面走出来,今天没穿甲胄,换了身墨绿箭袖袍,头发束得利利落落的,手里端着一碗茶。
"来了。"陈恪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眼下的青痕上停了一瞬,"没睡好?"
"换了地方睡不着。"
陈恪没说什么,侧身让开门:"进来吧。"
演武厅里面比外面看着大,是个通间,正中摆了一张长案,案上摊着花名册和几份文书。
墙壁上挂着弓弩,地面铺了青砖,角落里一个铁炉子烧着炭,屋里暖烘烘的。
陈恪走到案后坐下,把茶碗搁在手边,翻开花名册,手指在册页上划了一下:"萧砚。北境戍卫军,十七岁,父萧镇北。"他抬起头来,"你爹给你起名字的时候怎么想的?'砚',文房的东西,你偏偏拿刀。"
萧砚站在案前:"我爹说,拿刀的人也要识字。"
陈恪挑了挑眉,那个弧度跟昨天在街上时一样,左眉挑得更高些。"你识字?"
"识一些。不多。"
陈恪"嗯"了一声,低头在名册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吧,带你认认人。你带的这一队是新兵,一共三十二人,都是今年春上才招进来的,底子参差不齐。"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萧砚跟在后面。出了演武厅,穿过校场,走到东面的一排棚子下面。
棚子里站了三十二个人,穿了一色的皂布短打,年纪都在十六七到二十之间,看见陈恪过来纷纷挺直了背。
陈恪站定,目光在那一排人脸上扫了一圈。
"都站好了。这位是你们新来的校尉,北境来的萧砚,萧校尉。往后他带你们练骑射。他的话就是我的话,谁不服气的,有的是法子让你们服。"他说完偏头看了萧砚一眼,"你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