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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案子   车厢里 ...

  •   车厢里没有点灯,暗的,只透过帘子漏进来街灯的一点昏黄。
      赵昶靠进车厢壁里,闭上眼吐出一口很长很长的气,那口气呼出来的时候他的肩背终于彻底塌下去了,像一堵被撑了一整天的墙在无人看见的暗处终于松了砖缝。
      马车在小院巷口停下来的时候,赵昶已经在车厢里睡着了。
      他靠在车壁上,头微微偏着,呼吸绵长而均匀,握着他的手在睡梦里也没有完全松开,只是松了一点点力道,像一只合拢的贝壳在暗处微微张开了缝。
      萧砚没有叫醒他,在黑暗里坐了片刻,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
      街灯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窄的光,落在赵昶的侧脸上,照着他眼底那圈乌青和微微嘟着的嘴唇。
      萧砚把自己的手轻轻抽出来,先下了车,然后转身把赵昶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着他进了巷子。
      赵昶被他带着走了几步,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熟悉的院墙和槐树的枝桠,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把脸往萧砚肩头埋了埋,重新闭上眼。
      萧砚推开院门,周大周小已经回来了,灶台上烧着一锅热水,火光把院子照得暖融融的。
      周大看见萧砚架着赵昶进来,也没出声,只是快步把里屋的灯点上了,又把自己和周小的被子从床上收走腾出了位置。
      萧砚把赵昶放在床上。
      赵昶一沾到枕头就蜷起来了,被子裹住了半张脸,呼吸从布料后面透出来,平稳而沉。萧砚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然后蹲下来把他靴子脱了,把被子盖严实了,掖好边角。
      灯还亮着,烛火在灯盏里微微跳着,把赵昶蜷在床上的轮廓在墙上投了一道安静的影。
      萧砚在旁边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赵昶的呼吸始终平稳,没有再醒。屋外的北风比前几天小了些,隔着院墙和窗纸传进来,变成一种低低的、闷闷的回响。
      萧砚听着那风声和赵昶的呼吸声,伸手把灯吹灭了。
      黑暗里他在床边的地上躺下来,身下是上次赵昶住时铺过的旧褥子,还带着一点松木熏香残留的淡气味。
      他躺平了,双手枕在脑后,听着床上一轻一重的呼吸,闭上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被唤醒的时候窗纸外面还是暗的,只有一线极淡的灰白贴在窗棂上。
      福安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压低了的,带着发抖的急:"萧校尉——萧校尉——"
      萧砚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赵昶已经醒了。
      他在床上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际,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他半张脸照成银白色,另半张隐在暗处。
      他看向萧砚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刚从沉睡中被拽出来的茫然,可那层茫然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地聚拢,像一池被投了石头的水面正在从中心往外恢复平静。
      萧砚推门出去。
      福安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让萧砚的心口猛地一沉——那是一种他见过一次的表情,在偏殿门外,福安蹲下来哭出声的前一刻。小内侍的嘴唇哆嗦着,手里的灯笼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碎的:"……陛下。陛下刚才……走了。殿下——殿下您醒了吗?"
      萧砚回头。
      赵昶已经站在了里屋门口,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月白中衣的下摆垂到膝弯。
      他的面容在月色里白得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像两簇被最后一口气吹旺了的火。他看着福安,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时候?"
      "小半个时辰前。太医说陛下睡着的时候走的,很平静。沈阁老已经在含元殿了,让小的来请您——"
      赵昶没有等他说完。
      他转身回了屋里,片刻之后出来时已经穿好了外袍,头发随手束了,来不及梳齐整。
      他走到萧砚面前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萧砚能看见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和捏着拳头松开又攥紧的指节。
      "赵昶。"萧砚叫了他一声。
      赵昶看着他。
      月光里他的眼睛亮而水润,可他笑了,嘴角那个弧度很轻很淡,右颊的梨涡若隐若现。他伸手碰了一下萧砚的手背,指尖在他指节上擦过去,像在做一件习惯到不需要看就能完成的事。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跟着福安走出了院门。
      萧砚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月白外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夜风从院墙上方淌过来,带着初冬干冷的凉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被赵昶碰过的那只手,指节上还留着一道温热的触感。
      周大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门,低声问了一句:"将军,咱们——"
      萧砚把外袍披上,系紧腰带。"进宫。"
      含元殿里灯火通明。
      萧砚到的时候殿内外已经站满了人,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着,压低了嗓门交谈,面色各异,有的凝重,有的茫然,也有几个脸色紧绷得不像在服丧的人。
      萧砚穿过人群走到殿侧,看见沈仲卿正站在廊柱旁边跟陈恪低声说着什么。
      见他过来,沈仲卿微微侧了侧身,声音压得更低了:"殿下在里面。百官等着议继位的事,殿下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萧砚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含元殿紧闭的殿门。
      殿内透出来的灯光比昨夜更亮了些,隔着门板隐约能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低沉的,像水底闷闷的撞击声。
      他站了约莫半个时辰,殿门终于开了。赵昶从里面走出来,已经换上了素白丧服,腰束麻绳,发髻上换了白布簪。
      他的面容在丧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眶的红已经压下去了,可眼底那一层湿意并没有完全干透。
      他走出来的时候目光穿过廊道的人群,在萧砚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百官的目光跟着他从殿内移到殿外。
      赵昶在殿前台阶上站定,开口的声音不高,但夜风送得很远:"各位大人。先帝驾崩,本宫悲痛难当。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明日早朝,本宫与各位共议继位大典事宜。"他说完那几句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可萧砚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像在把什么东西捏碎了攥在掌心里不让它掉出来。
      百官陆续散了。赵昶还站在台阶上没有动,等人群退远了一些,他的肩膀才微微塌下去半寸。
      沈仲卿从廊柱旁走出来,走到他面前,躬身行了一个比平时更郑重的大礼:"殿下。"
      赵昶低头看着他灰青衣袍的脊背,过了片刻才开口:"沈阁老,李茂才的案子——"
      "臣会亲自督办。"沈仲卿直起身来,目光在赵昶苍白的脸上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殿下,您先去歇一歇。明日还有一整天的朝会。"
      赵昶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经过萧砚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萧砚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穿过宫道和回廊,穿过那些依然亮着灯的殿阁和空荡荡的庭院,一步一步走到了含元殿后面的那间偏殿门口。
      偏殿的门敞着,里面的灯还亮着,床榻上已经空了,被褥被叠整齐了搁在床头,像只是住在这里的人出了一趟远门。
      赵昶在门口站住了,没有进去,就站在门槛外面看着那张空床,站了很久。
      萧砚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夜风从廊道尽头吹过来,把赵昶素白丧服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肩膀没有塌,可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萧砚往前迈了半步,站到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线距离,没有碰在一起,可那点距离并不妨碍从一个人身上传过去一点稳定的、不需要碰触就能感受到的温热。
      赵昶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的:"他昨天醒过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昶儿,北境的雪化得晚,你要等一等'。"赵昶停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我当时没明白。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萧砚偏头看着他。
      夜风把赵昶素白衣袖吹得翻了一下,又落下去。
      他侧脸的轮廓在月光里被勾了一道银白的边,睫毛微微颤着,可他的眼眶没有红,他的脊背没有弯,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到新地方的树正在把根往更深的土层里扎下去。
      "赵昶。"萧砚说。
      赵昶转过头来看着他。
      月光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不足一臂,近到能看见彼此瞳仁里映着的灯火和月色。
      萧砚伸过手去,在月光里握住了赵昶垂在身侧那只攥了又松开的手。
      赵昶的手指冰凉,指节上因为攥太紧而泛着一层淡淡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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