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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暖意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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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赵昶几乎日日泡在含元殿东侧的暖阁里。
御案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折子,兵部的、户部的、吏部的,层层叠叠码了好几摞。
赵昶每天天不亮就坐在案前,朱笔在纸面上走出一道道批红,偶尔停下来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一口,又继续低头看下一份。
萧砚巡城回来的时候经常看见暖阁的灯还亮着,赵昶坐在那堆文书中间,侧影被灯光勾成一道细长的剪影,埋着头,像一枚被书页淹没了的镇纸。
萧砚没有每次都进去打扰他。
有时候他在窗外站一会儿,看着赵昶垂眼批折子的侧脸,看他偶尔揉一下眉心或捏一捏后颈的姿势,然后转身走开。
但有一回他推门进去了,手里端着周大刚煮好的热姜茶,搁在赵昶手边的时候碗底碰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赵昶从折子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尚未完全抽离出案牍的茫然,然后慢慢聚焦在萧砚脸上,嘴角弯了一下。
"你回来了。"赵昶说。他放下笔,端起那碗姜茶喝了一口,姜的辣意和红糖的甜混在一起从喉咙淌下去,他眯了眯眼,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今天有什么动静?"萧砚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赵昶把姜茶碗搁在手心里暖着,偏头看着他:"兵部递了一份换防名单上来。说是岁末各关口例行调防,可我看了那几个名字——"他把面前的折子翻了一页推过来,手指在其中一行点了点,"这个人,去年在地方任职的时候跟淮阳王府的幕僚有过来往。换防名单里他的名字本该去东境,可兵部把他调去了北境。"
萧砚看着那行名字。
北境,又是北境。
淮阳王的人想把棋子往萧镇北的地盘里塞,哪怕李茂才已经被拔了、那四十个人被缴了械,他们还在找别的缝隙往里钻。萧砚把折子合上,放回案面:"你批了?"
赵昶喝了一口姜茶,不紧不慢的:"我批了。但我在批复后面加了一行字——'此调令须经北境戍卫军主将萧镇北核准后方可生效'。"他放下茶碗看了萧砚一眼,眼底带着一种被局势磨出来的、不明显的笑意,"你爹会把不合适的名字挑出来。"
萧砚看着他。
赵昶说这话的时候靠在椅背上,姜茶的余温让他脸上重新浮了一点血色,他手里转着那只空碗,姿态比前几天从容了一些。
他正在学着把那些他父皇教过的和没教过的东西,一点点揉进自己处理事务的方式里,像一个人把磨刀石上的水滴慢慢揉进铁面里,不紧不慢,一层一层地磨下去。
"赵昶。"萧砚开口。
"嗯?"
"你越来越像你父皇了。"
赵昶转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萧砚,目光里那点笑意微微变了形,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无声地压了一下又弹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空碗,声音轻了些:"希望像的是好的那一面。"
萧砚伸手把那只空碗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案角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覆在了他搁在案面的手背上。
赵昶的手指微凉,指节上还沾着一点墨渍,萧砚的指腹从他手背上慢慢滑过去,把那一小点墨迹蹭掉了。
"好的那面。"萧砚说。
赵昶抬起头来看他,灯光把他浅褐色的瞳仁映成暖融融的一小片琥珀色。
他把手从萧砚掌心里翻过来扣住了他的手指,力道不重,像一枚轻轻合上的贝壳。
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折子的御案握着手,案上的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
那天夜里赵昶破天荒没有批折子到深夜。
他早早把案上的文书收了,跟萧砚一起回了小院。
周大周小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灶膛里的火光把兄弟俩壮实的背影映在院墙上晃晃悠悠的。
赵昶蹲在灶台边看了一会儿周大劈柴,忽然偏头问萧砚:"你小时候劈柴吗?"
"劈。北境冬天冷,每天都要劈一捆。"
赵昶"哦"了一声,站起来走到柴堆边上,从周大手里接过斧头掂了掂。
周大愣了一下想拦,被赵昶摆了摆手挡开了。
他学着周大的样子把一根木柴竖起来,举起斧头往下劈——斧刃偏了半寸,砍在木柴边缘,震得他虎口发麻,木柴弹出去滚到了墙角。
周大在旁边憋着笑,周小直接把脸别过去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昶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震得发红的虎口,蹲下去把滚远的木柴捡回来重新摆好。
萧砚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伸手覆住了他握着斧柄的手。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萧砚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把他手里的斧头校准了方向。
"手腕直着下,别偏。"萧砚的声音从赵昶脑后传过来,离得太近,呼吸拂在他耳廓上。赵昶的耳朵噌地红了,可他没有躲,只是屏住呼吸顺着萧砚带动的那道力道把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从中间裂成两半,整整齐齐的,断面泛着新鲜木料浅白的颜色。
赵昶低头看着那两半裂开的木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被萧砚覆着的手,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他把斧头还给周大,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身往屋里走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了些。
萧砚站在柴堆旁边看着他快步走进里屋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周大蹲在旁边把斧头放好,低着头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可周小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被他哥在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那天夜里赵昶在里屋批了几份没看完的折子,萧砚坐在旁边磨墨。
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墨香浓而沉,混着炭火的暖意和屋外偶尔传来的周大打鼾的声音。
赵昶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偏头看着萧砚磨墨的侧脸。
灯光把他眉骨那两道疤照得很清楚,一旧一新,旧的颜色淡一些,新的还带着一层浅红的嫩痕。
赵昶伸手碰了碰那道新疤,指尖在疤痕表面轻轻滑过去,像在描一道还没来得及被时间磨平的山脊线。
"还疼吗?"赵昶问。
"不疼了。"
赵昶收回手,把砚台盖上,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躺到床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把一整天的紧绷从胸腔里慢慢放了出来。
萧砚躺在地上的旧褥子上,两个人在黑暗里安静了片刻,赵昶的声音从床沿上方垂下来下来:"萧砚,你说我父皇……他现在在想什么?"
萧砚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
老皇帝在宫里的偏殿中安睡着,御医日夜守着,有时候赵昶会和他说几句话,有时候一睡就是大半天。
赵昶每天批完折子都会去偏殿坐一会儿,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父皇的侧脸,不说话。
萧砚有一回站在门口看见那个画面——赵昶坐在那里,老皇帝闭着眼,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得像一池被月光照着的水。
"他可能在想你明天会做什么。"萧砚说。
床上的赵昶安静了片刻,然后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胳膊从床沿垂下来。
萧砚伸手上去接住了,两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手在床沿处握在一起,像一道被反复对折过太多次的纸,折痕已经在同一个位置压出了几乎要断裂的浅痕,可它还是完整的。
"那我明天要把今天没做完的事做完。"赵昶的声音从上面垂下来,带着睡意和一点前所未有的、沉沉的笃定,"后天也是。一天一天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