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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麻烦 "往西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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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绕了十里路,绕过了堵截的那批人,现在应该离京城不到二十里了。"陈恪把手中的缰绳甩给旁边的禁军,走到萧砚身边压低了声音,
"殿下在朝上。今天有人递了折子参他,他一个人扛着。"
萧砚翻身上马。
他把马头拨转向京城的方向,回头看了陈恪一眼:"这些人交给你。"
陈恪点了点头。
萧砚两腿夹紧了马腹,青骢马沿着官道朝京城的方向冲了出去。
周大周小跟在他身后,三匹马四蹄腾空,把身后那片设伏的树丛和那个光头脸上的灰败飞快地甩远。
午后的日头从头顶照下来,把三匹马奔腾的影子在官道上拖成三道长长的、飞速移动的暗色,一路往京城的方向延伸而去。
萧砚纵马进京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午后的光从城墙上斜斜地切下来,把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
街市上人流如常,卖糖葫芦的汉子从他马前挤过去,绸缎庄的幌子在风里翻卷着,一切跟平常没有分别。
可萧砚注意到路边茶摊上几个人看见他策马疾驰的身影,目光不约而同地追随了一瞬,又在碰到他目光时迅速移开了——那种"在传什么话"的眼神他认得,北境探营的时候见过太多次。
他没有停。
青骢马穿过街市拐进宫城的侧门,他在含元殿前的台阶下翻身下马的时候,福安从廊柱后面小跑着迎上来,脸色是那种绷了一整天的白。
"殿下还在朝上?"萧砚把缰绳甩给迎上来的侍卫。
福安点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一个时辰前有人递了折子参殿下'党争构陷、逼迫朝廷命官认罪'。折子是礼部一个姓张的侍郎递的,上面联名签了七八个人。殿下一直在上面没下来。"
萧砚抬头看了一眼含元殿紧闭的殿门。
门内透出来的光已经点上了灯,昏黄的从门缝里溢出来一条细长的线。他不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可他看见沈仲卿的灰青衣袍正站在殿门外的廊道尽头,背对着这个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萧砚快步走过去。
沈仲卿听见脚步声侧过身来,目光在他风尘仆仆的衣袍和冻红的双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李茂才到了。被陈恪的人从西门送进来的,现在关在禁军衙门的密室里。他供了三年的书信往来,还有两份盖了淮阳王府印信的调令。"
沈仲卿顿了一下,目光沉下去一分,"但朝上那个折子已经递进去了,签了名的人都是些中立的老臣。他们今天来的目的不是参倒殿下——他们是要在百官面前立一个"有人敢参太子"的先例。有了这个先例,后面的人才会跟着上。"
萧砚攥着马鞭的手收紧了。
他明白这个道理——被七八个朝臣联名参劾的第一道折子,不管奏对的内容如何,本身就是在宣告"太子不是不可动摇的"。等李茂才的证据呈上去,固然能把案子翻过来,可那道折子留下的印痕已经刻在了百官心里——有人参过太子,而且参了没有立刻被压下去。这个先例一旦立下,就会变成以后政敌手里随时可以翻出来的牌。
"殿下知道李茂才到了吗?"萧砚问。
沈仲卿微微摇头:"老夫还没来得及让人传话。朝会还在继续——"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殿门的方向,"里面正在进行奏对。殿下一个人的声音。"
萧砚转头看着含元殿紧闭的殿门。
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昏黄而沉,他站在那里听了片刻,隔着厚重的门板隐约能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
他把马鞭卷起来插进腰间,问了一句:"能进去吗?"
沈仲卿看了他一眼,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牌递过来——那是内阁值房的通行牌。"从侧门进。站在屏风后面,不要出声。"
萧砚接过铜牌,转身往含元殿的侧门走去。侧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殿内灯火通明,御案上空着,老皇帝没有在座,可御案侧下方那张小案后面坐着赵昶,苍青朝服,脊背挺直,双手搁在案面上,正看着殿中站着的一位紫袍官员。
殿内两侧站满了文武官员,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赵昶身上,有的带着审视,有的带着不安,也有几道冷而亮的、像等着看结果的。
萧砚闪进屏风后面的暗影里。
屏风是紫檀木雕的山水图,雕工繁复,透过缝隙能看见殿中的情形——那位紫袍官员正在说话,声音洪亮,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送进殿内每个人的耳朵里:"……周济身为兵部侍郎,被禁军请去三日便低头认罪,此事本就蹊跷。如今吴维递上的证物已被查明为伪造,周济翻供自有其理。太子殿下将案子交还御史台重查是公正之举,然臣以为——"他顿了一下,目光抬起来直直地看向赵昶,"殿下在此案中是否有'先定其罪、后补证据'之嫌,也应当一并彻查,以示公允。"
殿内安静了一瞬。
几十道目光在赵昶和那位紫袍官员之间来回扫着。
萧砚透过屏风的缝隙看着赵昶——他的面容在灯火下显得比晨间更苍白了,可他的坐姿没有变,脊背笔直,双手搁在案上纹丝不动。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稳得像是被什么沉实的东西压住了底座:"张侍郎的意思,是让本宫也在被查之列?"
那位张侍郎拱了拱手:"臣不敢。只是朝中既有议论,殿下若能主动避嫌,将案卷全权交于御史台处理,不插手不干预,便更能服众。"
赵昶看了他片刻。
灯火在他浅褐色的瞳仁里映成两簇小小的冷光,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笃的一声,很轻,可殿内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本宫若是避嫌了,案子在御史台走完流程之前,兵部侍郎周济的罪责如何论定?他是该继续关押,还是该先放回府中?"
张侍郎被这个反问顿了一下。
殿内有人微微动了一下身子,发出一声衣料摩擦的细响。
赵昶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张侍郎让本宫避嫌,可避嫌之后呢?周济若放回去,他仍是兵部侍郎。案子还没查完,一个被参过、翻过供的兵部侍郎继续掌着调兵的印——"他停了一拍,目光从张侍郎脸上滑到旁边几位官员的脸上,"各位觉得合适吗?"
殿内又安静了几息。
萧砚站在屏风后面,透过雕花的缝隙看着赵昶的侧脸。
灯火把赵昶的眉睫照得清晰分明,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可萧砚看见他搁在案面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那一瞬间的收紧很快被他自己压平了,可萧砚看见了。
张侍郎被赵昶的反问堵住了话头。
他张了张嘴正想再说什么,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内侍快步走进来,在赵昶案前跪下,声音不大但足够殿内所有人听清:"殿下,禁军统领陈恪求见。说有一件刚从北境押送至京的证物,需当庭呈送御史台备案。"
赵昶的目光微微亮了一瞬。
那个亮法很克制,只有站在屏风后面的萧砚看见了——他眼睫抬了一下,像冰面下有人拨了一下灯芯。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准。"
陈恪从殿外走进来的时候,玄甲上沾着官道上的尘土,是直奔过来没来得及收拾的。
他手里捧着一只铁匣,匣面上有封条,加盖了北境戍卫军的印信。
他走到殿中站定,将铁匣高举过顶:"臣奉北境戍卫军萧将军之命,将关城西角楼守备李茂才涉及通敌私开城门的往来信函及调令印信共十二件,当庭呈送御史台。"
殿内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张侍郎的脸色微微变了。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站在他旁边的几位联名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昶坐在小案后面,目光从那铁匣上缓缓抬起来,扫过殿中百官的面容,声音终于比方才多了一线力道:"陈统领,李茂才本人何在?"
"已在禁军衙门看押。随时可提审。"
赵昶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移到张侍郎脸上,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稳:"张侍郎方才说应当彻查。本宫也赞成彻查。既然北境的证物已经到了,周济的案子便该连这条线一并查清楚。"他顿了顿,把最后四个字说得格外清晰:"一并彻查。公平公正。"
殿内安静了许久。
张侍郎的脸色从微白变成了灰白,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拱了拱手,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萧砚站在屏风后面,把张侍郎退回去时那个微微低了一寸的肩头看在眼里。
赵昶在片刻之间没有辩解自己有没有构陷,也没有压着谁不许说话,他只是用一句反问和一个铁匣,把"公平公正"这四个字重新拿回了自己手里——你们要查,那就查周济,也查李茂才。
两边都查,案子越查越大,越查越深,越查越会牵出淮阳王府的线。而那根线,周济担不起,张侍郎更担不起。
散朝的时候百官鱼贯而出,萧砚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赵昶还坐在小案后面没有动,殿内的人已经走空了,灯还亮着,把他独自坐在案后的身影拖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看见萧砚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浮了一下,很轻很浅,像冰面上那道比头发丝还细的、终于透出了水的裂缝。
"你听见了?"赵昶问。他的声音比方才奏对时低了很多,带着哑意,像一根绷太久的弦终于被放下来了半扣。
萧砚走到他面前,站在案侧,低头看着他。赵昶仰着脸,灯火把他眼底那圈乌青和脸颊上因为泛白而格外明显的疲惫照得分明,可他的眼睛里沉着一种完成了什么事之后的、安静的光。
萧砚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颊,赵昶的脸冰凉,被殿内的灯火烤了一下午还是凉的,像体热已经被这一整天的紧张耗尽了。
赵昶偏了偏头,在他掌心里贴了一下,极轻的,然后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打了一下晃,萧砚伸手扶住了他胳膊,赵昶借着那点支撑站直了,偏头看了萧砚一眼。
"回家。"赵昶说。
萧砚扶着他往外走。
两个人走出含元殿的侧门,夜风灌过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冷。
天已经全黑了,宫道两侧的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一道挨着一道。
萧砚扶着赵昶走过那条被灯光照亮的宫道,走过那棵叶子落光了的银杏树,走过朱红色的宫门。
福安已经备好了马车等在门外,赵昶上车的时候萧砚在他身后托了一下他的肘弯,那一点力道稳稳地托着他爬上了车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