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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变故 暖阁的日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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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的日光从窗棂最高处慢慢滑到了墙角。赵昶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萧砚还握着他的手,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指节,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浮到表面,可眼底有什么东西悄悄融了一寸。
他松开萧砚的手坐直了,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我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
赵昶看了看窗外的日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福安正蹲在廊下打盹,听见动静忙站起来,小跑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过来:"殿下,沈阁老方才派人送来的,说加急。"
赵昶接过信展开,萧砚走到他旁边。
信上只有两行字,是沈仲卿亲笔——押送李茂才的队伍已经过了潼关,若不出意外,后天午时前可到京城。
但沈仲卿在末尾补了一句:"城外有人先动了。老夫已派人在官道两侧接应,唯恐途中生变。"
赵昶把信折好,抬头看了萧砚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没有说话,可彼此都明白那句"城外有人先动了"意味着什么——淮阳王的人在京城之外已经设了埋伏,等着截杀李茂才。
"我出城去接。"萧砚说。
赵昶看着他。
晨光从廊道尽头照过来,把萧砚的面容轮廓镀了一层淡金的边。
赵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没有说"别去",也没有说"小心"。
他只是伸手把萧砚衣领上不知什么时候蹭到的一小片灰拍掉了,然后开口:"我跟福安说备马。"
萧砚出了暖阁往宫门走的时候,周大周小已经等在宫门外了。
兄弟俩各牵着一匹马,鞍具上挂了水囊和干粮袋,周大手里甚至还多提了一盏灯——天还没黑,可他提前备上了。
萧砚走过去翻身上马,看了周大一眼。
"老将军让咱们跟着您。
"周大拍了拍自己的马鞍,"老将军说北境的活干完了,剩下的是京城的活。让咱们别给您丢人。"
萧砚看着兄弟俩在晨光里被照得发亮的脸。周大的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馍渣,周小的肩伤已经好了大半,正把刀往腰间挂好。
两个人骑在马上,脊背挺直,像两枚钉在鞍上的楔子。
"走。"萧砚拨转马头。
三匹马出了东城门,沿着官道往潼关方向疾驰。
路上行人渐少,越往外走越空旷,两旁的田野在初冬的日光下枯白一片,远处山峦的轮廓在薄薄的雾气里若隐若现。
萧砚骑在最前面,风从正面扑过来,灌进他的领口和袖口,凉丝丝的。
他把赵昶在暖阁里拍掉他衣领灰的那个瞬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只是顺手拂了一下衣领上的浮灰,可萧砚记得赵昶的指腹在他领口边上擦过时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夹紧马腹,青骢马跑得更快了些,马蹄踏碎了路上薄薄的霜。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官道两侧的树丛茂密起来。
萧砚放慢了马速,目光扫过两侧的林线。
沈仲卿说派人接应了,可他没有见到接应的人,也没有看到任何动静。
林子太安静了,连鸟鸣都听不见,只有北风穿过光秃枝桠时那种干涩的呜呜声。
萧砚勒住马,抬手示意周大周小停下。
三匹马停在官道中央,马蹄在土路上踏了两步又站定了。
萧砚眯着眼扫视前方那段被树丛夹着的官道——路面比两边低了约莫半人高,是最适合设伏的地形。
他的手指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前方树丛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灰布短打,疾步从林子里走出来,在官道中央站定,冲萧砚拱了拱手:"可是萧校尉?在下沈阁老府上的人,奉命在此接应。"
萧砚打量了他一眼。
那人的衣服上有几处被树枝划破的裂口,靴子上沾着泥,显然是赶了很久的路。他的目光在萧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侧身指了指左侧的林子:"押送队伍在前方五里处被堵了,有人在官道上设了路障,十几个人,都带刀。我们的人正在牵制,请萧校尉从林子侧面绕过去接应。"
萧砚看着那条指向林子的侧路,又看了那个灰衣人一眼。
他的目光在那人靴子的泥痕上停了两息,然后开口问了一句:"沈阁老府上东边那棵什么树?"
灰衣人愣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答出来。
就那一瞬的迟疑,萧砚的马已经动了——青骢马猛地向前冲了半步,萧砚的手从刀柄上滑到马鞍侧边的短弓上,搭箭拉弦的动作一气呵成。
箭尖抵着那人的咽喉三寸处停住了。
"你是谁?"
灰衣人的脸白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变了,比方才更紧也更哑:"是韩将军的人。让小的来引你们进林子,林子里面——"
他话音未落,树丛两侧传来窸窣的动静。
萧砚听见了刀刃出鞘的细响——从三个方向同时逼近。
周大周小已经勒马转到了萧砚两侧,三匹马背靠着背站在官道中央,把三人围在了一个三角形里。
周大骂了一声粗话,周小已经抽了刀。
林子里闪出来的人影不多不少,正好十几个,跟那灰衣人说的人数对上了。
他们从三面围上来,刀口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冷白的光,其中一个领头的光头汉子咧嘴笑了一下,刀尖冲萧砚的方向点了点:"萧校尉,有人让我们在这儿请您喝杯茶。您配合一下,咱们都好交差。"
萧砚手里的箭还搭在弦上,他看了一眼说话那人的刀——刀柄上缠着灰绳,刀身比寻常军刀窄两分,是淮阳王府私兵的制式。他把箭尖从那灰衣人的咽喉处移开,缓缓抬起来对准了那光头的眉心。
弓弦在他指间绷得很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押送队伍在哪?"
光头汉子用刀背拍了拍自己肩头:"放心,那边也有人请喝茶。你们两边谁先喝完,咱们都好说。"
萧砚的箭尖稳得像钉在半空中。
他听见自己心里的某根弦无声地绷到了最紧——对方在同时堵两个方向,一处堵押送队,一处堵来救援的。
这是算好的,就等着他出城,在这条两侧无援的官道上把他截住。他眯着眼看着那个光头脸上笃定的笑,搭在弓弦上的手指在收紧——然后他听见了第三方的马蹄声。
从官道北面,潼关的方向,忽然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像一群砸下来的石子。
光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猛地转头看向北面的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里有七八匹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领头的那匹黑马上骑着一个人,玄甲佩刀,墨绿披风被风卷起来翻飞着。
陈恪的声音从还在远处的马背上远远传来,带着一种萧砚从没听他用过的、被急驰拉裂了的嘶哑:"萧砚——别放箭——"
光头反应过来了,刚要挥手让手下动手,陈恪的箭已经到了。
一支箭从马背上离弦而出,钉在光头汉子脚前半寸的土里,箭尾的白羽颤了颤停住了。光头低头看了看那支钉在脚前的箭,又抬头看了看已经冲到五十步内的陈恪和他身后那队禁军骑兵,脸上的笑彻底收了,手臂缓缓垂了下去。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垂了刀。
十几把刀落回鞘里的声音在官道上响了十几下,像一串被掐断了的鼓点。
陈恪勒住黑马停在萧砚旁边,脸色冷得像北境的冬晨。
"押送队伍我让人从另一条路绕过去了。"陈恪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萧砚面前,"沈阁老让我带着人从北面接应的。他算到你这头会被堵——你自己走南侧官道,果然撞上了。"
萧砚放下弓,箭从弦上退下来插回箭囊。
他看了陈恪一眼,陈恪的表情比京城时任何时候都认真,眼底沉着一种被局势紧逼出来的沉着。"李茂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