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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逆锋 天亮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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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消息就已经传遍了含元殿外的廊道。
吴维递的折子是伪造的——这话不知从谁的嘴里先漏出来,一个早晨的功夫就灌进了每一个等着上朝的官员耳朵里。
萧砚站在含元殿侧面的廊柱后面,看着那些穿着各色官袍的人三三两两地聚集在殿门外,交头接耳的声音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嗡嗡嗡地闷在清晨灰白的日光里。
有人压低声音说"听说那些信是半个月前才写的",有人接道"那周济岂不是被冤枉了",还有人摇头叹息"太子殿下年轻,操之过急了"。萧砚听着那些话从一张张嘴里过了一遍,目光扫过那些面孔,把每一张说这话的脸都记住了。
殿门开了。
内侍拖长的声音"上朝——"穿透了廊道上空嗡嗡的议论声,官员们鱼贯而入。
萧砚站在廊柱后面没有动,看着那些青紫绯红的官袍依次消失在门内。
片刻之后赵昶从侧面走过来,苍青朝服,领口绣着金线蟠龙,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面容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可他的脊背是直的,步伐不快不慢,像走在一条他早就知道该怎么走的路上。
经过萧砚身边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目光在萧砚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开口,可萧砚看懂了他眼底的意思——"没事,我在。"
赵昶抬脚迈进了含元殿。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门内外的声音被隔断了一瞬。
萧砚站在廊柱后面,看着那两扇合拢的门,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握紧又松开。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殿门重新开了。
官员们鱼贯而出,面色比进去时复杂了许多,有人皱着眉,有人低着头快步走过,有人在廊下三两个聚在一起压着嗓门。
萧砚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看见沈仲卿走在人群末尾,灰青衣袍,步伐平稳如常。
沈仲卿走到他面前站定,微微侧了一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周济当庭翻供了。说他是被禁军胁迫才认的罪。殿下没有辩解,只说了一句'既然如此,便让御史台重新查'。"
萧砚的呼吸缓了一拍。
赵昶没有当场压下去,没有用太子的身份强令维持原判。
他在所有人面前让步了,退了一步,把案子重新交还给了御史台。
这在旁人看来像是示弱,可萧砚明白——赵昶是在拖时间。
案子回到御史台就意味着要重新走流程、重新取证、重新审理,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而这段时间里,北境的李茂才正在被押送进京的路上。
"殿下还在里面?"萧砚问。
沈仲卿微微点头:"在含元殿东侧的暖阁里。陛下今日没有上朝,殿下代为主持,散了朝没有走。"
他看了萧砚一眼,目光里带着一层与他一贯的平静不太一样的温度,"萧校尉,殿下这步棋走得稳,可他一个人在暖阁里坐着,总得有人去陪。"
萧砚转身往含元殿东侧走。
廊道两侧的宫灯已经灭了,晨光从回廊的窗棂漏进来,把青砖地面上铺成一格一格明暗交错的影。
他走到暖阁门口站定,门虚掩着,从缝隙里能看见赵昶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书,没有翻页,就那么拿着。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微微垂着的睫毛投成一道细密的影。
他的肩背独自坐在那张椅子上,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周围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别的枝叶接住它的水面。
萧砚推门进去。
赵昶抬起头来,看见他的那一瞬,眼底那层被压了太久的东西微微松了一下,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流动了。
他把文书放在膝上,朝萧砚伸了一下手。
萧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赵昶那只手落下来搭在他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就轻轻搭着,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处。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刚散朝后的微微哑意:"周济翻供了。我说让御史台重查。朝上有几个人表情不太好,他们原本等着我当场发火,把周济再压回去。可我没有。"
"拖着。"萧砚说。
赵昶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梨涡浮了一下,很浅,像冰面下透上来的一丝水光。
"你懂。"他的手指在萧砚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等李茂才到。只要他到了,把那些三年的信件一交,周济翻不翻供已经不重要了。"
萧砚看着他。
晨光里赵昶的眼底那圈乌青比昨天更深了一些,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一盏被不断续着油却始终没有灭的灯。
萧砚把被他搭着的手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把他微凉的指尖拢进掌心里暖着。
"赵昶,"萧砚说,"你昨晚没睡?"
赵昶没有否认。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过了两息才开口:"睡不着。我在想我二叔下一步会做什么。吴维的假信已经翻出来了,周济翻供了,朝上有人在观望。他要做的应该是在李茂才到京城之前,让这顶'构陷'的帽子彻底扣实在我头上。"他停了一下,把萧砚的手握紧了一些,"如果我是他,我会让这件事从御史台的案子变成朝堂上所有人的'共识'。御史台查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已经在心里定了我的罪。等我父皇——"他没有说完,但两个人都明白。
萧砚安静地坐了片刻,把这件事在心里翻了个面。
御史台重新查案需要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朝堂上的舆论会被淮阳王的人一步步导向"太子党争构陷忠良"的定论。
等老皇帝驾崩的那一天,那个定论就会变成继位路上最大的一道障碍。
李茂才来不来得及到,成了关键中的关键。
"沈阁老说押送李茂才的人走的是军驿快道,六天能到。"萧砚说。
赵昶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在萧砚掌心里慢慢暖回来了,他低头看着那只被焐热了的手,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萧砚,我从前觉得只要把事情做对了就行了。可现在才知道,把事情做对了不够,还得让所有人都看见你是对的。"
萧砚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赵昶被玉冠束得齐整的发髻照出细碎的光泽,他的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着,像一个被绷了太久的人在终于安静的角落里悄悄地松了一瞬。
萧砚伸手把他鬓边一根没有束进去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从他耳廓上滑过去。
"会让他们看见的。"萧砚说。
赵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个笑终于比方才多了一点温度,浅浅的,带着梨涡,像冰面下那条在流动的水终于在某一道裂缝处冒出了一个小小的泡。
"好。"他说,然后重新靠进椅背里,手上还握着萧砚的,没有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