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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他迈步上了 ...

  •   他迈步上了台阶,跟门口的内侍低语了几句。
      那内侍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殿内。
      萧砚站在台阶下面,手垂在身侧,日光从殿顶的明瓦上漏下来,落在他面前的青砖地面上,明晃晃的一个光斑。
      他听见殿内传来翻折子的声音,纸张沙沙的,隔一会儿翻一页,又隔一会儿翻一页。偶尔有笔搁在青瓷架上的轻响,嗒的一声。
      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那内侍从殿内出来,尖着嗓子:"宣——北境戍卫军萧砚觐见——"
      陈恪冲他做了个"进去"的手势。萧砚整了整衣袍下摆,迈步上了台阶。
      他跨过殿门门槛时,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但立刻稳住了。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他从亮处乍一进来,眼前花了片刻才适应。
      视线里先是一方旧毡毯,边角毛糙的,颜色灰扑扑的褐,然后是一张黑漆御案,案角磨掉了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
      御案后面坐着一个人,穿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领口绣的龙纹线头起了毛,歪歪斜斜的。
      萧砚屈膝跪下去,膝盖落在毡毯上,软软的一陷:"臣萧砚,参见陛下。"
      他没敢抬头看。
      视线里只有那方旧毡毯,毯面上有几处深色的污渍,像是从前泼了什么没洗干净,洇成斑驳的一片片。
      他听见老皇帝放下笔的声音,笔杆磕在青瓷架上,嗒的一声。
      "抬起头来。"
      萧砚抬头。
      老皇帝靠进椅背里,日光从殿顶明瓦上漏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比他想象的老,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眼眶周围一圈细密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瞳仁是深黑色的,像两口井,井底沉着两团幽幽的光。萧砚跟那双目光一对上,后背无端绷紧了。
      老皇帝也在看他。那双沉在深眼窝里的眼睛慢慢从上到下把他扫了一遍,然后又从下到上扫了一遍,最后停在萧砚脸上,停在他眼尾那颗小痣上。
      “萧镇北的儿子,"老皇帝开口,声音比他想象的低,有些哑,像是嗓子里含着什么东西,"倒有几分你爹年轻时的影子。你爹在北境可好?"
      "回陛下,家父身体康健。"
      "二十年了。"老皇帝叹了一声,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越过他头顶,落在殿门外那片灰白的天空上。几缕薄云挂在飞檐翘角上,懒懒的,像是被风粘住了没吹走。
      "他走那年……"老皇帝的声音顿了片刻,"永宁七年,也是秋天。朕记得那年银杏叶落得早,他走的时候含元殿门口的银杏还没黄透呢,黄了一半绿了一半。"
      萧砚不知该怎么接话。
      他从来没听他爹说过跟皇帝的事,萧镇北二十年守在北境没回过京,逢年节上折子,也都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什么"边境安好""臣无恙"之类的,三行字就写完了。
      可这会儿老皇帝的语气里有什么东西萧砚说不清,像是惋惜,又像是别的什么,沉甸甸的,压在那句"黄了一半绿了一半"后面。
      老皇帝自己收了目光,从案上拿起一道折子翻开。
      "你爹给朕上了折子,说你十四岁那年随军出关,斩过匈奴左贤王的战旗?"
      "回陛下,是侥幸。"
      "侥幸?"老皇帝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浅,一闪就没了,像水面上一道涟漪散开。
      "阵前斩旗哪有侥幸的说法。朕听说那一仗你冲在最前面,右肩挨了一箭还在往前冲,匈奴人射了三轮你都没停,硬冲了三十步把旗杆砍断了才昏过去——你爹折子里写的,写这些的时候他没什么语气,可朕看得出来,他得意。"
      萧砚垂下眼。
      他爹的折子他没见过,可他爹夸人的方式他很熟悉——从不当面夸,只是背地里跟人说起时,语速会比平时快那么一丁点。
      有一回萧砚在营外听见他爹跟副将说"那小子还行",就是这两个字,"还行",他爹平时说"行"是一个音,说"还行"是两个字连在一起,快得几乎听不清。
      他听见的时候站在帐篷外头,脚底下的雪踩实了冻成冰,他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开。
      老皇帝把折子合上放到一边,又从案上另拿起一道,翻开看了两眼,递过来:"禁军缺个校尉。
      你明日去陈恪那儿报到,让你带一队新兵练骑射。你爹说你骑射功夫好,朕想亲眼看看,别让朕失望。"
      萧砚双手接过那道折子,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是朱笔写的任命,字迹瘦硬,撇捺收得利落。"臣领旨。"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三步,正要转身退出,老皇帝忽然又叫住他:"萧砚。"
      "臣在。"
      老皇帝看着他。
      日光从他身后的明瓦上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那双眼睛沉在阴影中,越发显得亮。
      "你爹在折子末尾写了一句话。他说你性子像他,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在京城,这样的性子容易吃亏。"
      老皇帝顿了顿,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朕跟你爹有旧交,多提点你一句:多看,多听,少说。陈恪问你什么,答一半留一半。旁的人跟你搭话,三分的交情只说一分的话。听明白没有?"
      萧砚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拱手躬身:"臣谨记。"
      "去吧。"
      萧砚退出了殿门。
      秋日午后的日光扑了他满脸,他眯了眯眼,站在台阶上缓了一下。
      含元殿前空荡荡的,那两个内侍还站在廊下,低着头打盹,灰青色袍子的肩头上落了几片柏叶。
      台阶两侧那对缺了耳朵的石狮子在日光里拖着两道短粗的影,萧砚的目光从狮子身上滑过去,落在那条通往宫门的宫道上。
      他沿着宫道往外走,靴底踩在青砖上,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来时被陈恪带着走,他顾不上细看;这会儿一个人走,他才留意到宫道两侧的柏树底下落了一层细密的柏籽,深褐色的,一粒一粒嵌在砖缝里,踩上去吱吱响。
      宫墙高处那些铜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一声碎过一声,在西风里荡来荡去。
      他走到宫道拐弯的地方,看见了一棵银杏树。
      那银杏树生得高大,枝丫伸展开来把半条宫道都罩住了。
      叶子黄透了,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西风一过便哗啦啦落下一阵金色的雨。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穿了月白色常服,领口露出一截玉色中衣的边,臂弯里搭着一件玄色氅衣。
      他正仰着头看树上的叶子,侧影被午后的日光勾了一道浅金色的边,轮廓干净得像谁拿刀在光里刻出来的。
      萧砚放轻了脚步,想从那人身后绕过去。可他走了没两步,那人忽然回过头来。
      日光里萧砚看清了一张年轻的脸。
      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舒朗——眉毛生得不浓不淡,正好一痕,下面一双眼睛弯着,瞳仁是浅褐色的,在日光里透着暖融融的亮。他嘴角天生带着些微上扬的弧度,右颊一个浅浅的梨涡,此刻正望着萧砚,目光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像看见了什么从没见过的稀罕物。
      "你是北境来的萧砚?"那人先开了口。声音清朗朗的,带一点少年人特有的脆,像山涧里的水撞在石头上,干干净净的。
      萧砚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腰间。
      玉带,蟠龙纹,九龙缠珠——东宫太子的规制。他心头一紧,屈膝就要跪:"微臣参见——"
      "别别别。"
      那人两步跨过来,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
      力气不大,但来势快,萧砚膝盖还没弯下去就被他稳稳托住了。
      那人手心温热,隔着萧砚皂色短褐的薄布料传过来一股暖意,烫得萧砚往后缩了半步。那人便松了手,退回去,歪着头打量起他来。
      从头发丝打量到靴子尖,又从头打量了一遍。萧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绷着一张脸站着。
      那人打量完了,忽然笑了——梨涡深深陷下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这身衣裳不冷?"
      "臣习惯了。"
      "北境是不是比京城冷得多?"那人又往前凑了一步。
      他往前一凑,萧砚就往后一退,两个人这么一进一退,从银杏树下退到了宫道旁的柏树跟前。
      萧砚的后背抵上了柏树的树干,树皮粗糙的纹路隔着衣料硌着肩胛骨,再退不了了。
      那人跟上来,停在萧砚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仰着头看他——萧砚比他高了小半个头,他不得不仰起脸来,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发间镀了一层碎金。
      他仰着脸又问了一句:"北境的冬天什么样?我在书上看过,说是风能把帐篷都掀了,雪能埋到腰。真的假的?"
      萧砚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他想起他爹那句"三分的交情只说一分的话",可眼前这个人——太子殿下——跟他说话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在跟认识了许多年的人拉家常,没有一丁点储君的架子。
      "回殿下,"萧砚斟酌着开口,"风确实大,雪也深。帐篷要用粗绳拴牢了才行,不然一夜就被卷走了。每年冬天都有冻死的马。"他说完觉得自己说多了,便闭了嘴。
      那人——赵昶——眼睛更亮了。"冻死的马?你们吃什么?"
      "吃干粮。入冬前要备足一个冬天的粮,驮在马背上运回来。有时候雪太大,粮车过不了山口,就得靠人背。"
      赵昶不说话了。
      他站在萧砚面前,月白衣衫的袖口被风卷起来一角,露出下面一截细白的手腕。他歪着头看萧砚,目光里的好奇慢慢沉下去,变成另一种萧砚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那你们真不容易。"
      萧砚没应声。
      柏树上的白霜被两人的动静震落了一些,细细的雪沫子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亮晶晶的一小片。
      赵昶忽然又笑了,梨涡浅浅地陷了一下。"我叫赵昶。你叫我名字就行。别殿下来殿下去了,听着生分。"
      萧砚抿了抿嘴。
      他爹教的规矩和方才皇帝那句"多看多听少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可赵昶站在他面前,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裹进一层暖融融的光里,那双眼睛里的热切坦荡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臣——"
      "又来了。"赵昶打断他,往前迈了半步。这半步一迈,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得只剩一臂,"你再"臣"一个,我就让你在这儿站到太阳落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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