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悲》摧枯拉朽的猫

1、入长安 永宁十八年

　　永宁十八年，霜降第三日，萧砚在马上颠了快两个月，终于看见了长安的城墙。
　　那城墙远看是灰扑扑的一片，近了才瞧见砖缝里密密麻麻嵌着风干的青苔，日光一照，泛着层黯淡的绿。
　　城墙上头每隔几十步便插一面旗帜，玄底绣金纹，"梁"字在风里翻卷着，猎猎作响。
　　萧砚勒住马，抬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身后跟着两个北境来的随从，一个叫周大，另一个叫周小，是兄弟俩，他爹萧镇北从戍卫军里挑出来护送他的。
　　周大见他停了马，凑上来问："将军，咋不走了？"
　　"看看。"萧砚说。
　　周大也抬头看了看城墙，又看了看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流，嘀咕道："京城人真多，比咱们镇上赶集还多。"
　　萧砚没应声。
　　他收回目光，两腿夹了夹马腹，骟马迈开步子往前走。
　　马蹄踏在官道上的黄土上，闷闷的，一声一声。
　　官道两旁原本是连片的田地，越靠近城门越热闹起来，先是多了些茶摊凉棚，再是多了些推着独轮车的小贩，等到了城门根底下，已经挤得马都快过不去了。
　　一个卖糖葫芦的汉子扛着草把子从他马前挤过去，草把子上插得满满当当的红果在萧砚眼前一晃，他闻到一股子焦糖的甜香。
　　紧接着是个妇人抱着孩子从他马侧挤过来，那孩子手里举着个纸风车，风车呼啦啦转，五彩的纸条糊成一片模糊的影。
　　萧砚的骟马被那风车惊了一下，前蹄抬了抬，他勒紧缰绳，低声"吁"了一声，马才安静下来。
　　"将军，这人也太多了。"周小在后面抱怨，他被挤得马都快贴到萧砚的马屁股上了。
　　"进城就好了。"萧砚说。他自己也不确定，但总得这么说。
　　他拨了拨缰绳，让马顺着人流往城门洞里挪。
　　城门洞比他想的高，拱形顶上刻着浮雕，被来往车马刮蹭得缺了口，也看不清雕的是什么。
　　马蹄踏进城门洞的一瞬间，光线暗下来，头顶的阴影罩住他全身，连风都跟着凉了些。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再走十来步，豁然一亮——日光兜头浇下来，长安城的内街在他眼前铺开了。
　　街面比他想象的宽，比北境营地那条主路宽出去两倍不止。
　　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被来往车马磨得光可鉴人，马车轱辘碾过去，咯吱咯吱的声响混着人声吆喝声，嗡嗡的像一锅沸水。
　　街两旁挤满了铺子，绸缎庄、粮铺、铁器铺、茶楼、酒楼、当铺、药铺，招牌一个挨一个，幌子从二楼伸出来，红的绿的蓝的，在西风里荡来荡去。
　　有人从二楼窗户里探出身子往下喊："老张你那批布到了没？再拖老子可不付银子了！"底下铺子里就有人吼回来："急什么急！明儿准到！"
　　萧砚的骟马又被人流挤得往边上靠了靠，路过一家胡饼铺子，油锅里滋滋响着，两个伙计一个揉面一个往油锅里贴饼，面饼入油的瞬间腾起一股白烟，混着葱花香和芝麻香，直往鼻子里钻。
　　萧砚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他从早上出发到现在只啃了半个干馍，这会儿闻见香气才觉出饿来。
　　"将军，要不要买两个？"周大凑过来问，他自己先咽了口唾沫。
　　萧砚摸了摸腰间，铜板还有几枚。
　　他点点头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周大，走到胡饼铺子前面。
　　揉面的伙计抬头看他，目光在他那身皂色短褐上停了一下，又在他腰间那把旧铁剑上停了一下，咧嘴笑："军爷打哪儿来？"
　　"北境。"
　　"哟，那可远了。"伙计手脚麻利地夹了四个胡饼用油纸包好递过来，"四个，六文钱。军爷头一回来京城？"
　　萧砚接了饼递过钱去。"嗯。"
　　"那您得尝尝咱们城西老刘家的胡饼，全长安最正宗的。"伙计指了指对面一家铺子，"他家搁的胡椒多，够味儿。军爷要是不急着走，回头——"
　　话没说完，身后街心忽然传来马蹄声，急密密的像砸了一串豆子。紧接着有人吼："让开让开！禁军巡街！"
　　人群呼啦啦往两边闪避，一个老太太被挤得差点摔倒，周大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萧砚抓着油纸包回头，正看见一队玄甲骑兵从街心卷过去。马蹄砸在青石板上，嘚嘚嘚嘚，七八匹马排成两列，马上的禁军盔缨在风里绷成一条线。
　　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玄甲外罩了件墨绿披风，腰佩金刀，马鞍上挂着一柄长槊，槊尖雪亮。
　　他纵马从萧砚面前掠过时带起一阵风，墨绿披风扫起来，从萧砚眼前一晃就过去了。
　　那队人过去了七八丈远，为首那将领忽然一勒马。
　　那匹黑马前蹄高高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瞬才落回地面，打了个响鼻，原地踏了几步。那人调转马头，往回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打量起萧砚来。
　　萧砚也在看他。
　　那人二十出头年纪，眉目英挺，鼻梁很高，嘴唇薄，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刻薄。目光从萧砚的旧铁剑上滑过去，又从他腰间那块铜制身份牌上滑过去，最后落在他脸上。
　　"北境来的？"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京城腔特有的懒洋洋的尾音。
　　萧砚把油纸包塞给周大，抱拳道："北境戍卫军萧砚，奉旨进京。"
　　"萧砚？"那人挑了挑眉，两边的眉毛挑起来的弧度不一样，左眉挑得更高些。"萧镇北的儿子？"
　　"是。"
　　那人又看了他两眼，目光里那点懒洋洋的劲儿收了收，多了一点别的什么，萧砚看不分明，只觉得他眼神在自己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那人拨马转回去，扬了扬下巴："跟我来吧。陛下等着呢，别让陛下久等。"
　　他说完就纵马走了，也没回头看萧砚跟没跟上。
　　萧砚把胡饼油纸包揣进怀里，翻身上马，拍了拍周大的肩："你们找家客栈住下等我。"
　　"将军——"
　　"我去宫里，你们跟着不方便。回头我出来找你们。"
　　周大周小对望一眼，点了点头。
　　萧砚夹了夹马腹，跟在那一队禁军后面往宫城方向去。
　　他没急着追，只是让骟马保持着不快不慢的步子，远远缀在后面。
　　前面那队人在街心纵马，百姓见了纷纷避让，萧砚沾着他们的光，一路没再被人流堵住。
　　他看见街两旁的铺子招牌在头顶连成一片，日光从招牌缝隙里漏下来，明一阵暗一阵地落在他脸上。
　　拐过两条街，前面忽然豁然开朗。
　　一道朱红色的宫墙横在眼前，墙高得让人仰头都看不见顶，墙头上覆着乌黑的瓦，瓦缝里长着几簇枯草，在西风里摇摇晃晃。
　　宫墙正中间是两扇巨大的朱门，门钉密密麻麻排了九行，铜铸的，被日头和风雨磨得发亮。
　　门前站了两排禁军，盔甲锃亮，拄着长枪站得纹丝不动，像两排铁打的桩子。
　　为首那年轻将领在宫门前下了马，把缰绳甩给迎上来的守卫，回头看萧砚。
　　萧砚也下了马，牵着骟马走过去。守卫迎上来："将军，按规矩——"
　　"搜身。"那年轻将领替他说完，自己先站到一边等着，"北境来的，身上带着兵器也正常，别紧张。"
　　萧砚把旧铁剑解下来递过去。
　　守卫接剑的时候掂了掂分量，又翻了翻剑鞘，确认没夹带什么，才还给萧砚。
　　另一名守卫上前在他腰间摸了一遍，又拍了拍他衣襟，确认没有暗藏的刃器，退了回去。
　　"行了。"那年轻将领转身往里走，"走吧。"
　　萧砚把铁剑重新挂回腰间，跟着他往里走。穿过那两扇朱门时，他留意到门钉上有一处凹陷，像是被什么硬物砸过，陷进去一指深。
　　他没问，只是记下了那个位置，然后目光从门洞上移开，落进宫城里面。
　　宫道比他想象的长。
　　青砖铺成的大道笔直往远处延伸，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墙根底下覆着一丛一丛暗红色的苔痕，像干涸的血迹。
　　宫墙上头每隔一段便探出一角飞檐，檐角挂着铜铃，风过的时候叮叮当当响，声音碎碎的，像谁在远处摇着一把零钱。
　　宫道两旁种着柏树，柏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风一吹，白霜簌簌地落下来，落了萧砚一肩头。
　　那年轻将领走在前面，墨绿披风的下摆扫过青砖地面，带起细细的尘埃。
　　他的靴子踏在砖上，声响均匀而有节奏，显是走惯了的。
　　"我叫陈恪。"他头也不回地说，"禁军统领。你爹跟陛下有旧，陛下听说你要来，挺高兴的。"
　　萧砚跟在他身后，目光从两侧宫墙上滑过："有劳陈统领引路。"
　　陈恪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瞥他一眼："你话一直这么少？"
　　"北境风大，说话费力气。"
　　陈恪愣了一下，忽然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那笑声不高，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在空旷的宫道上荡了一下就散了。
　　"有点意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比你爹会说话。你爹当年在陛下面前，一整天蹦不出三个字，问一句答一个字，急得陛下差点拍桌子。"
　　萧砚没接话。
　　他爹的事他从不多问，问了他爹也不说。
　　萧镇北这个人像北境的石头，二十年的风沙石头一样地扛着，遇着什么都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
　　萧砚从小跟他长大，学的不是他说话的方式，是他不说话的功夫。
　　宫道走到尽头，眼前又出现一座殿。
　　没有方才那两扇朱门气派，殿前只九级台阶，台阶两侧的石栏杆上的狮子缺了一只耳朵，不知是哪年磕掉的。
　　殿门敞着，里头光线有些暗，能看见青砖地面上铺着的一方旧毡毯，褐色的，边角磨得起毛，颜色褪得发白。
　　殿门两侧各站一个内侍，穿了灰青色的袍子，低着头，一动不动。
　　陈恪在台阶下面站定了，整了整衣甲，回头冲萧砚抬了抬下巴："在这儿等着，我让人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