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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春宴 春宴设在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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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宴设在御花园旁的明光殿。
三月初七,傍晚时分,福安早早来了小院,带来了一身新衣裳——月白锦袍,银线绣的暗纹跟除夕那件差不多,但领口和袖口多了几道云纹,更讲究些。福安说这是赵昶让内务府赶制的,缝了两天两夜。
萧砚穿上站在铜镜前面看了看。镜子里的人跟平日不太一样,月白衣衫衬得他整个人清朗了些,那张被北境风沙磨粗了的脸在银线暗纹的映衬下也没有那么格格不入了。福安蹲下来给他理了理袍角,抬头咧嘴笑:"萧校尉这一穿,比好些世家公子还俊呢。"
萧砚低头看了他一眼:"福安,你话越来越多了。"
福安缩了缩脖子,还是笑着,站起来引他出门。马车已经等在巷口了,是赵昶备的,青布帷幔,不起眼。萧砚上了车,福安坐在车辕上,马鞭轻轻一甩,车轮碾着薄暮的青石板往宫城方向去了。
明光殿里灯火通明。萧砚到的时候宴席已经摆开了,几十张矮案分列两侧,案上摆了各色菜肴和酒壶,烛火映着银器,整个大殿亮如白昼。殿正中留了一片空地,铺了红毡,是等会儿射箭表演的地方。萧砚被引到偏侧的一张小案后面坐下,案上摆了酒和几碟果子,对面坐着几个他面生的文官,正低声交谈着。见他落座,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说话了。
萧砚坐了一会儿,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上首的御案空着,老皇帝还没到。御案侧下方设了一张稍小的案桌,赵昶坐在那里,穿了朱红朝服,领口金线绣的龙纹在烛火下流光溢彩。他正侧身跟旁边一个内侍说什么,余光扫到萧砚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嘴角翘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萧砚也微微颔首。两个人隔着大半个殿遥遥对了一下目光,赵昶便收回去继续跟内侍说话,可萧砚注意到他放在案下的手在袖子里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殿外传来内侍拖长了的声音:"陛下驾到——"
殿内所有人都站起来躬身行礼。萧砚也跟着站起来,垂着头,余光里看见老皇帝穿着一身玄色龙袍从殿门口走进来,步伐比去年秋天慢了些,右肩微微往下沉,走路的节奏也不那么稳了。他在御案后落座,抬手示意众人平身,声音也比秋天时低哑了些:"都坐吧。今儿春宴,不必拘束。"
众人重新落座。萧砚坐下后悄悄抬眼看了老皇帝一眼——灯光下老皇帝的面容比去年瘦了一大圈,两颊的肉几乎塌下去了,眼窝深得像两口井。可他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沉在深陷的眼窝里,像两颗烧了太久的炭火,黯淡,但没有熄灭。他往赵昶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赵昶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极小,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宴席开始。丝竹声响起来,宫装舞姬在殿中红毡上旋开裙摆,衣袖飘飞。萧砚不怎么看得进去,低头喝了口酒。酒是甜的,桂花酿,跟去年中秋赵昶给他喝的一模一样。他攥着杯子回想了一下那个中秋夜——赵昶趴在桌上看着他,眼睛亮晶晶地问"好喝吗"——杯沿抵着嘴唇,他慢慢把酒咽下去了。
一曲舞罢,老皇帝开口:"太子不是安排了射箭?开始吧。"
赵昶站起来,先向老皇帝行了一礼,才转向殿中众人:"春宴射箭,本是助兴。今日请了一位北境来的射手为各位献技——禁军校尉萧砚。"
萧砚站起来。他走到殿中红毡上,早有内侍递上一副弓和几支箭。弓是赵昶之前让人备好的,桦木胎,弓背缠了丝线,手感合宜。萧砚试了试弦,在殿中站定,殿内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几道不太善意的目光。
他吸了一口气,搭箭拉弓。殿内安静下来,丝竹声也停了,只剩烛火在铜灯台上哔剥响着。他瞄准的是殿门口悬着的一面铜锣——三十步外,锣心只有巴掌大,灯光里泛着暖黄的铜光。他屏息凝神,松弦。
箭矢破空而出,撞在铜锣正中,"铛"的一声脆响,余音在殿内荡了三荡。铜锣轻轻晃着,箭尾的白羽在锣心颤了颤才停住。
殿内静了一息。然后有人先鼓起掌来——是赵昶,他坐在案后拍着手,朱红朝服宽大的袖口随着他的动作翻动着,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笑。紧接着殿内掌声响成一片,老皇帝坐在上首,嘴角那个方才没成形的笑意这回终于浮出来了,虽然浅,但确实在那里挂了一瞬。
萧砚收了弓退回去。经过赵昶案侧的时候,赵昶在袖子的遮掩下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指尖,极快的,像一颗火星弹过手背。萧砚脚步没停,回到自己座位坐下,手心留着一道温热的触感。
宴席继续。萧砚坐在案后慢慢喝他的桂花酿,听着周遭的寒暄和笑语。他注意到右前方几案后面坐着一个人——是个中年武将,生得虎背熊腰,方脸膛上一道横贯鼻梁的刀疤,穿了身玄色常服,腰悬一柄弯刀。那人从头到尾没怎么笑,萧砚射箭那会儿他端酒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追着那支箭从萧砚指尖飞到铜锣上,然后他慢慢放下了酒杯。
萧砚不认识他,可那人看他的目光让他想起北境狼群里盯着猎物的头狼。他多留意了几眼,把那张脸记住了。
宴到中途,赵昶起身离席。他走得随意,像去更衣,但经过萧砚案侧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笃笃。萧砚放下了酒杯。
片刻后他也起身离席。殿外的春夜凉意扑面而来,宫灯把廊下照得通明。他顺着廊道走了几步,在拐角处看见赵昶站在一丛冬青旁边,朱红朝服在宫灯下格外醒目。
"这边。"赵昶压低声音冲他招了招手。
萧砚走过去。赵昶把他拉到冬青丛后面的阴影里,宫灯的光被叶子挡住大半,两个人站在一片半明半暗之中。赵昶仰头看着他,灯光透过叶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比方才宴上放松了些,肩膀塌着,呼吸也平稳了。
"你看到右首第二案那个人没有?"赵昶问,声音压得极低。
"方脸,刀疤。"
"就是他。"赵昶的眉头皱了一下,"我二叔留京的将领之一,叫韩琮。他今晚盯着你看了好几回。你回去的时候当心些,我让福安在宫门外等你。"
萧砚点了点头。他看着赵昶在暗影里微微紧绷的眉眼,忽然想起什么来:"你今天让我射那支箭,不只是为了给百官开眼吧?"
赵昶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被看穿的微微窘迫,也有一种认真到让萧砚心口发紧的东西。"淮阳王留了人在京城,我得让他们看见你。"他说,"让他们看见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萧砚看着他。冬青丛的影子在两个人之间落下一片细密的暗,可赵昶的眼睛是亮的,火光也好月光也好,在他眼里聚成两簇认真的光。"让他们看见你"——萧砚咀嚼着这句话,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赵昶。"他开口。
"嗯?"
"你把我当什么了?"
赵昶愣了一下。他偏着头看萧砚,目光从他眉眼滑到嘴角,又滑回来。春夜的风从廊道尽头吹过来,把他朱红朝服的衣摆掀起一角。他往前迈了半步,站到萧砚面前,仰着头看他。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赵昶的呼吸拂在萧砚下颌上,温温热热的。
"萧砚。"赵昶说,声音里那种少年人的轻快收干净了,底下沉着一种跟他年龄不太相称的郑重,"我把你当——"他停顿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我把你当我想一直在一起的人。"
萧砚低头看着他。冬青叶的影子在赵昶脸上轻轻晃动,他仰着脸,眼里盛着宫灯的光和萧砚的倒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浅。萧砚抬手,掌心贴上他的后颈,指腹碰到他微烫的皮肤和发根下细软的碎发。
赵昶整个人颤了一下。他闭上眼,额头抵上萧砚的胸口,朱红朝服的布料贴着他的前襟,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拍,又快又重,扑通扑通的。萧砚收拢手臂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他发顶,闻见松木熏香的味道,混着春夜的凉风和桂花酿残留在衣料上的甜味。
"赵昶。"萧砚的声音闷在他头顶,很低。
"嗯。"
"我跟你在一起。"
赵昶在他怀里抬起头来。冬青丛的影子和宫灯的光在他脸上交错着,他的眼角有一点湿,不知道是被夜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可他笑了,梨涡深深地陷下去,整个人在暗影里被那个笑点亮了。
他伸手攥住萧砚的前襟,把脸又埋回去,声音闷在萧砚胸口:"你这句话,我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