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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闯入 廊道那头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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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道那头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退开,赵昶理了理被揉皱的前襟,冲萧砚飞快地眨了一下眼,转身往殿里走了。
萧砚站在冬青丛后面缓了两息,等心跳平了才跟上去。
回到殿里的时候老皇帝正在赏舞,殿中众人目光都落在舞姬身上,没人注意到他们离席又回来。
萧砚坐回案后,端起那杯桂花酿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可甜味还在舌尖上散着,暖融融的。
他垂着眼看着酒杯里映着的烛火,想起赵昶在他怀里抬起头来时眼角那一点湿意和那句"记一辈子"。
他把那杯凉掉的桂花酿慢慢喝完了,杯底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宴会散场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萧砚随着人流往外走,穿过明光殿外的长廊时忽然有人从侧边快步追上来,拍了一下他的肩。
萧砚回头,看见那个方脸刀疤的武将韩琮站在他身后,冲他咧了一下嘴——那个笑在他疤痕纵横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
"萧校尉。"韩琮拱了拱手,"方才那一箭射得漂亮。在下韩琮,淮阳王麾下。"
萧砚回了一礼:"韩将军过奖。"
韩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目光里那种猎手打量猎物的东西又浮出来了。
他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在烛火明灭的长廊里格外意味深长。
"萧校尉年轻有为,往后前途无量。若有什么用得着在下的地方——"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牌,递到萧砚面前,"拿着这个,城东韩府,随时可以来找在下喝茶。"
萧砚低头看着那枚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一个"韩"字,背面刻着一柄弯刀的纹样。
他没有接,抬眼看向韩琮:"韩将军客气了。萧某初来乍到,不敢叨扰。"
韩琮的笑意不变,铜牌在他指间转了一圈,收回了袖中。
"那便改日有机会再叙。"他拱了拱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玄色常服的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
萧砚站在长廊里,看着那个方向出了一会儿神。
夜风把宫灯吹得晃了晃,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宫门外走去。
福安果然等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见他出来迎上来:"萧校尉,殿下让小的送您回去。"
马车在巷口停下的时候,福安从车辕上跳下来替萧砚掀了帘子。
夜风裹着未尽的春寒灌进来,萧砚从车里出来,在巷口站了一瞬,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快圆了,银盘似的挂在巷子尽头的屋檐上方,把窄巷两侧的墙头照得明晃晃的。
"萧校尉,到了。"福安提了灯笼往巷子里照了照,"巷子里黑,小的送您进去吧。"
"不用。你回吧。"
福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灯笼递了过来:"您拿着,巷子黑。"
萧砚接过灯笼,拍了拍福安的肩。
福安冲他咧嘴笑了一下,爬回车辕上去了,马车辘辘地转了个弯,往宫城的方向驶回去。
萧砚提着一盏灯笼走在窄巷里,灯影摇摇晃晃地把他的影子投在两侧的青砖墙面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他走到院门前摸钥匙的时候,手指碰到冰凉的锁头,顿了一下。
门锁是完好的。
但他离开前在门缝里夹的那根草茎——他习惯在门缝里夹一根干草,回来时若草茎断了或歪了,说明有人来过——此刻那根草茎不见踪影,门缝里空空的。
萧砚握着钥匙在黑暗里站了两息,没有立刻开锁。
他把灯笼提高了些,凑近门板查看——锁头周围的漆面上有几道细浅的划痕,很新,像是被什么尖细的东西探过锁孔留下的。
他慢慢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锁开了。他推开院门,门轴发出惯常的那声吱呀,院子里一片静默,月光把槐树的影子铺了满地,菜畦里的斯古纳嫩芽在夜风里微微晃着。一切看起来跟他离开时没有两样。
萧砚跨进院子,回手把门合上。
他没有立刻进屋,先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月光下他的目光扫过墙角、窗台、菜畦边沿,最后落在屋门的门槛上——门槛旁边的地面上有一点干涸的泥印,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靴子带进来的,可那个印子太规则了,像是什么人的鞋底在原地碾了一下留下的。
有人来过。
在他赴宴期间翻过院墙或是撬了锁进了院子,又原样出去了。
什么都没拿,什么都没动,只是来了一趟,看了看。
萧砚把灯笼挂在槐树光秃的枝桠上,蹲下来把菜畦边上的土拢了拢——斯古纳的嫩芽完好无损,两片子叶在月光里微微舒展着。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最小的叶子,指尖触到叶面上细软的绒毛。然后他站起来,推门进了屋。
屋里也是一样的。被褥叠得齐齐整整,桌上那块青石砚台还放在原来的位置,笔架上搁着那支赵昶送的狼毫。
萧砚走到桌边伸手摸了一下砚台背面——那枚"昶"字还在,刻痕里积了一点灰。
他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东西被动过,才在床沿坐下来。
他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银白。
他把那枚韩琮没有送出去的铜牌的样子回想了一遍——正面"韩"字,背面弯刀纹样——又从怀里掏出赵昶今夜在冬青丛后面碰他指尖时留下的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两件事叠在一起,在黑暗里无声地碰撞着。
他吹灭了桌上的灯,和衣躺下。
枕着那只装了字条的布袋,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院墙外的风声,然后慢慢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卯时,他到校场的时候李元已经带着新兵们在跑圈了。
萧砚站在棚子底下看着他们跑完,正要让他们开始练弓,陈恪从演武厅那边走了过来。他今天穿了正式甲胄,玄铁甲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腰悬佩刀,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正经了几分。
"萧砚。"陈恪站到他面前,"陛下传你。"
萧砚转过身。
陈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意味,像是探询,又像是提醒。"跟我来。"
萧砚跟着他穿过校场和宫道,走进含元殿侧面的偏殿。
偏殿比正殿小得多,陈设更简单,只有一张案一把椅,案上摊着几道折子,旁边的香炉里燃着一炷细细的线香,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顶梁处散开。
老皇帝坐在那把椅子上,穿了件半旧的灰蓝常服,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吹着浮面的茶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萧砚身上。
"萧砚。"老皇帝把茶盏搁在案上,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案前站定,"昨夜的箭射得不错。"
"谢陛下。"
老皇帝看着他。
晨光从偏殿侧面的小窗里漏进来,落在他深陷的颧骨和干瘦的下颌上,让他的面容比夜宴灯光下显得更加苍老。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笃,笃。
"昨夜里韩琮找你了?"
萧砚没有迟疑:"回陛下,韩将军在长廊里与臣说了几句话,想邀臣去府上喝茶。臣婉拒了。"
老皇帝的手指停了。"婉拒得好。"他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韩琮是淮阳王的人,你离他远些。禁军的校尉,不该跟藩王的人走得太近。"
"臣明白。"
老皇帝又看了他一会儿。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在他脸上慢慢扫过,从眉梢那道旧疤扫到眼尾那颗小痣,又从下颌线扫回来。
然后老皇帝忽然问了一句让萧砚心口猛地一紧的话:"你跟你爹,像的地方多不多?"
萧砚怔了一瞬,垂眼答道:"臣不及家父万一。"
老皇帝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比昨夜宴上真了些,虽然浅,但眼角的皱纹跟着动了动,让那张苍老的面容活泛了一瞬。
"你爹当年也是这副性子,问十句答一句,字字都跟镊子从嘴里往外夹似的。"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重新叩上案面,"韩琮这个人,在京城还会待一阵子。朕让人盯着他,你只管做你的本职。他若再来找你,你推不掉就来跟朕说。"
"臣领旨。"
"去吧。"老皇帝挥了挥手。
萧砚退出偏殿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一个人。是个中年文官,穿了件灰青常服,面容清癯,蓄着短须,手里抱着一摞文书正从廊道那头走过来。
他看见萧砚从偏殿出来,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萧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萧砚也颔首回礼。
两人擦肩而过时萧砚闻见那人身上一股淡淡的墨香,跟赵昶的松木熏香不一样,是那种常年浸泡在文书堆里染上的陈旧气味。
他走远了之后才想起来,那人腰间的玉牌上刻着一个"沈"字。
当天下午赵昶没有来校场。
福安来传话说殿下在陪陛下看折子,抽不开身。萧砚点了点头,照常带新兵练到散场。傍晚他回到小院,推开院门的时候闻见一股焦糊味,抬头一看,赵昶蹲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拨火棍正往灶膛里捅,脸上蹭了一道灰,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净的一截手腕。
灶台上搁着一口小锅,锅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冒着泡,边上散着几片菜叶和一把碎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