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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惊蛰 "还没冒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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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冒出土呢。"萧砚说,"种子埋下去才七天。我只是看见土面裂了一道缝。"
赵昶回头瞪着他。
他瞪人也没什么气势,眉毛皱着,可眼里全是亮光。"那也算发了!"他说着一把拽起萧砚的手腕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走,去看看。裂缝在哪儿?你指给我看。"
两个人蹲在菜畦边。
萧砚指着那几行松好的土中间一道极细的裂纹:"这儿。"赵昶趴下去凑近看,鼻尖几乎要贴到土面上。
他在那里趴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脸上沾了一小粒泥土,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星子。
"真的裂了。"他轻声说,像怕惊着那埋在土里的种子,"萧砚,等它长出来,开了花,我带你去北境看看。"
萧砚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脸上那粒泥土和他亮盈盈的眼睛。
春风从院墙上方淌过来,把两个人衣摆吹得微微拂动。
萧砚伸手把他脸上那粒泥土蹭掉了,指尖在他颧骨上擦了一下。
"好。"他说。
赵昶没躲。
他就着萧砚蹭掉他泥土的那个姿势,偏了偏脸,在萧砚的掌心里轻轻贴了一下。
像一只猫用脸颊蹭过主人的掌心,动作极轻,轻到像一阵风掠过去就没了痕迹。
可那个触感留在了萧砚的掌心里,温温的,软软的,让他蹲在原地愣了片刻。
然后赵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屋里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我饿了。那两个冷馒头不够吃,你还有别的没有?"
萧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方才赵昶脸颊贴过的那一小片皮肤还留着温热的触感,他慢慢收拢了手指,把那点温度攥在掌心里。
然后他站起来,跟进了屋里。
那天赵昶在小院里待到了傍晚。
两个人就着灶台煮了一锅面,赵昶吃了两大碗,吃完了把碗一推,靠在椅背上揉肚子,长吁了一口气:"活了。"
萧砚把碗收了洗了,回来的时候赵昶已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绵长。
他睡着了。萧砚看了看他眼底的乌青和瘦削下来的下巴,没有叫醒他。
他去里屋取了那条厚毯子出来,轻轻盖在赵昶身上,掖好边角。
窗外暮色四合。
菜畦里那道裂了缝的土面在暮光里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那颗细小的种子在泥土下面悄然顶开第一片叶芽。
萧砚在旁边坐下来,背靠着椅背,偏头看着赵昶睡着的侧脸。
春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早春泥土的潮湿气息和不知谁家院里飘来的桃花香。
墙头那盏歪耳朵兔子灯早就摘下来了,挂在屋里墙上,此刻安安静静地垂着。
萧砚看着赵昶在睡梦中微微嘟起的嘴唇和右颊那个若隐若现的梨涡,心里头那个被捂了一整个冬天的角落彻底软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春水。
他在暮色里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赵昶,你别怕。"
惊蛰那天下了第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座长安城笼进一片湿润的灰色里。
萧砚蹲在菜畦边上,雨丝落在他肩头和发间,他也没有动。
土面上那道缝比七天前宽了些,一颗极小的绿芽从裂缝里探出半个头来,嫩得透明,像一颗被水泡涨了的绿米粒。
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在那颗芽上方虚虚挡了一下,让雨丝不至于把芽砸弯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撑了一把油纸伞,走到他旁边把伞举过两人头顶。
"发芽了?"赵昶也蹲下来,伞面微微倾斜,大半都罩在萧砚那一侧。
"嗯。"
赵昶凑近了看那颗绿芽,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过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身来,偏头看着萧砚——雨光里萧砚的侧脸线条比冬日里柔和了一些,眉梢那道旧疤被水汽润得颜色淡了些,眼尾那颗小痣上挂了一粒细小的雨珠。
赵昶伸手把那粒雨珠蹭掉了。
萧砚偏头看他,两个人的脸在雨伞下面挨得极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上挂着的水雾。赵昶没有收手,指尖从萧砚的眼尾滑到颧骨,轻轻停在那里。
"你淋湿了。"他说。
"你伞都打我这边了。"
赵昶低头看了看,果然伞面整个偏在萧砚头顶,他自己的左肩已经湿了一片,苍青色衣料洇成深色,贴在肩头上。他"哎呀"了一声把伞摆正了些,可还是往萧砚那边偏着。
"我皮糙肉厚的,淋点雨没事。"萧砚说着把伞往赵昶那边推了推。
赵昶没有跟他争。他只是笑了笑,握着伞柄的手故意往萧砚那边又偏了偏。
两个人就在那把歪歪扭扭的油纸伞下面蹲着看那颗绿芽,雨丝落在伞面上沙沙响,落在菜畦边的泥地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赵昶的肩头还是湿着,可他没说话,只是把蹲麻了的脚换了个姿势,肩膀跟萧砚的碰在一起。
那天下午雨停了,赵昶要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话。
他说:"萧砚,我二叔后天离京。他走之后朝上可能会有一段安生日子。你好好练兵,等我闲了来找你。"
他说完冲萧砚摆了摆手,苍青色身影拐过巷口,被雨后初晴的日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萧砚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巷口那个方向的最后一点衣角也看不见了才关上门。
回到菜畦边他又蹲下来看了那颗绿芽——芽头比方才又舒展了一点,两片极小的子叶微微张开,像一双刚睁开的眼睛。
他把菜畦边上的枯草又拔了拔,浇了水,才回屋。
淮阳王离京的消息是三天后传开的。
萧砚在校场上听几个禁军校尉闲聊,说淮阳王出城的时候队伍比来时少了三分之一的人——"留在城外兵营里了",一个校尉压低声音说,"说是给陛下留的护驾亲兵,可谁不知道那是淮阳王自己的人马。"
旁边的人嘘了他一声让他别说了,那校尉讪讪地闭了嘴。
萧砚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当天晚上他给萧镇北写了封信,信很短,只说"京城局势微变,望父多加留意",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儿一切安好,勿念"。
他把信折好托人走军中驿道送出去,寄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静悄悄的,他推开院门,看见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赵昶坐在石凳上,月白袍角垂在脚边,手里转着一根草茎。
见他推门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我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去了驿站寄信。"
赵昶把草茎扔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月光下他的面容比前些日子养回来了些,眼下的乌青浅了,下巴也没那么尖了。
他伸手碰了碰萧砚的手背,凉的。"写信给你爹?"
"嗯。"
"我帮你递。驿站那边的信使容易被截。"
萧砚看着他。
赵昶的表情很平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也平平的,像是在说"今晚吃了什么"一样随意。可萧砚听出他话底下的意思——京城的水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连军驿的信件都不安全。
"好。"萧砚说。
赵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我写的,你一并寄回去。以你的名义,旁的人看不出是谁的手笔。"萧砚接过来展开看了,信上措辞客气,以晚辈身份问候萧镇北军务辛劳,末尾提了一句"近年边关或有异动,还望将军留意",措辞滴水不漏,看不出是太子写的。
萧砚把信折好收起来,抬头看着赵昶。
月光下赵昶正望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光秃了一个冬天的枝桠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新芽,嫩绿色的,在夜风里微微颤着。
"你什么时候写的?"萧砚问。
"昨天夜里。睡不着,就起来写了。"赵昶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被月光浸透了的温软,"萧砚,你爹在北境守了二十年,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边关的重要性。我二叔在折子里参你爹'纵容部下扰民',你知道他为什么挑这个由头吗?"
萧砚没有答。
"因为他想换人。"赵昶的声音低下来,"北境防线上,你爹守着二十年的那道缺口,换了他的人上去,边关就等于敞了半扇门。我二叔不是什么善人,他手里养着三千私兵,明面上说是护院,实际——"他顿了顿,"你明白我的意思。"
萧砚站在月光里,面部的线条绷得比平时紧了些。
赵昶说的是他爹,也是整个北境防线,更是二十年来萧镇北拿命守着的那些东西。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爹不会让任何人从他手里拿走北境。"
赵昶看着他。
然后他走过来,抬手轻轻碰了碰萧砚绷紧的下颌,指尖沿着下颌线滑过去,停在他耳后那道旧疤上——六岁那年磕的,赵昶在桃树下说过的那道疤。
"我知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和你爹不是一个人扛着。"
他的指尖温温的,覆在那道旧疤上。
萧砚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抬手覆住赵昶贴在他耳后的手,掌心贴着手背,没有松开。
"赵昶,"他说,"你今天来,就为了送信?"
赵昶笑了。
那个笑从他嘴角漫到眼底,像月光下静静漾开的一圈涟漪。
"还有一件事。三日后宫里办春宴,百官携家眷赴宴。我父皇让我在宴上主持射箭的节目,你来不来?"
"禁军校尉能赴宴?"
"我点名要你来。"赵昶眨了一下眼,"我跟父皇说,北境来的射箭高手,给百官开开眼。父皇准了。"
萧砚低头看着他。
月光下赵昶的眉眼间带着一点点得意和更多藏不住的期待,像一只把自己藏着的好东西翻出来给别人看的猫。萧砚想了想说:"好。"
赵昶就笑了。
他往前挪了半步,额头轻轻抵在萧砚的肩窝里,停了一息。
那一息很短,短到几乎像一阵风掠过就没了,然后他退回去,月白袍角的边沿扫过萧砚的靴尖,转身往院门走。
"三日后我来接你。"他说完推开院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