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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善 "周大人找 ...

  •   "周大人找臣有事?"萧砚问。
      周济提了提手里的点心盒子:"一点儿心意。萧校尉来京城不久,想必人生地不熟的,老夫略尽地主之谊。"
      他说着往前迈了半步,萧砚没有让,他便停在那半步的地方,仍旧笑着,"萧校尉不请老夫进去坐坐?"
      "屋里乱,怕怠慢了大人。"
      周济的笑意不变,目光从萧砚脸上滑到院子里,从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滑过去,在墙角的菜畦上停了一瞬。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萧砚注意到了。
      周济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萧砚脸上,笑意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萧校尉年纪轻,在京城独自一人,过得可还习惯?"
      "习惯。"
      "那就好,那就好。"周济点了点头,把点心盒子往萧砚手里一塞,"尝尝,东街老字号的桂花糕,京城一绝。"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冲萧砚拱了拱手,"改日若有空闲,还望萧校尉赏光到府上坐坐。老夫府上有些好茶,也有几个跟萧校尉年纪相仿的晚辈,年轻人之间好说话。"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靛蓝官袍的袍角扫过巷子里的薄尘,步履从容。
      萧砚站在门口看着他转过巷口消失不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点心盒子。
      盒子用红绳系着,扎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提着盒子进了屋,没有打开,放在桌角上。
      然后他坐下来,把赵昶送他的那块青石砚台拿在手里转了转,拇指摩挲着背面那个细小的"昶"字。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院门又被叩响了。
      这回是急促的,连着叩了四五下,砰砰砰。萧砚去开门,福安挤进来,脸色发白,额上全是汗。
      "萧校尉!周济是不是来过了?"
      "嗯。"
      福安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着门框才站稳。"
      殿下让小的赶紧来告诉您——周济是淮阳王的人!淮阳王让他来探您的底,想拉拢您!殿下说您千万——"
      "我知道。"萧砚伸手扶了福安一把,把他从门框上拉起来,"我心里有数。"
      福安喘着气看他,见他神色如常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塞进萧砚手里:"殿下让小的给您带的。殿下说这几天委屈您了,等忙过了这阵子就出来看您。"
      萧砚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等我。别怕。"
      字迹比之前潦草了些,最后一笔拖了老长,像是写着写着忽然被人叫走了,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细痕。
      萧砚把纸条折好放进那个布袋里,跟那沓字条放在一起。
      布袋已经有些鼓了,贴着胸口暖洋洋的一捧。
      "你跟殿下说,"萧砚把福安送到门口,"让他别担心我。点心我没吃,搁在桌上了。"
      福安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又跑了。
      萧砚站在门口,巷子里已经黑了,福安的脚步声在远处嗒嗒嗒地响着,越来越远。
      头顶院墙上方露出一角夜空,几颗星子冷冷地亮着。
      他关上门回到屋里,把桌角那盒桂花糕拿起来掂了掂。
      红绳打的蝴蝶结工工整整,桂花糕的甜香从纸缝里透出来,腻腻的,甜得有些发齁。
      他想了想,把点心盒子拎到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小屋墙角搭的一个土灶台——揭开盖子看了看,里头码着八块桂花糕,雪白雪白的,每块上都缀着一粒红枸杞。
      萧砚拿起一块闻了闻,没有别的味道,就是桂花的甜香。
      他把盖子合上,把整盒点心搁在灶台角落没有动。
      淮阳王在长安逗留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萧砚没有见到赵昶,只通过福安递过来的纸条知道他还平安。
      字条越来越短,从"今日又陪宴,烦"到"快了"再到"三日后",每张纸条上都带着墨迹未干就叠起来的印子。
      萧砚把小院里的菜畦又翻了一遍,种下了赵昶托福安带回来的斯古纳种子。
      种子细小得几乎看不见,他一颗一颗埋进松好的土里,浇了水,用石板压住边角防风吹。
      三月头一天,赵昶来了。
      那天是个晴日,春风从南边来,把院墙上的枯藤吹出一点青绿的意思。
      萧砚正蹲在菜畦边上看土——斯古纳的种子还没发芽,他每天早起都要看一遍——院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了。
      赵昶站在门口。
      他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些,眼下乌青比冬天那回更重了。
      可他站在春光里冲萧砚笑的时候,眼睛还是亮的,右颊的梨涡还是浅浅地陷着。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苍青色袍子,头发用一根素银簪束着,简简单单的,像从什么地方偷偷跑出来的。
      "萧砚。"他站在门口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萧砚从菜畦边站起来。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瞬,然后赵昶走过来,步子又快又急,到最后几步几乎是小跑。
      他在萧砚面前站定了,仰头看着他,嘴唇微微抖了一下。
      "我回来了。"他说。
      萧砚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脸和眼底的乌青,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
      掌心下赵昶的肩胛骨隔着衣料硌着他的手,比冬天的时候更分明了些。"瘦了。"他说。
      赵昶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开始,漫到梨涡,漫到弯起来的眉眼。
      "宫里东西不好吃。"他抬手覆住萧砚按在他肩上的手,指尖扣进他指缝里,"你这里有什么吃的?我好饿。"
      萧砚拉他进屋。
      桌上没什么现成的吃食,只有早上剩的两个冷馒头。
      赵昶也不挑,拿了一个咬了两口,腮帮子鼓着嚼,含含糊糊地说话:"你不知道淮阳王那个人,吃饭的时候非要边吃边谈,一顿饭吃两个时辰,菜都凉透了。他带来的厨子做菜放糖多,我每顿都吃甜口,都快吐了。"
      萧砚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赵昶接过去灌了大半杯,抹了抹嘴,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里,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肩背塌下去,眼睛闭了一瞬。
      "萧砚,"他睁开眼看着萧砚,"周济来找你,跟你说了什么?"
      萧砚在旁边坐下来。"没说太多。送了盒点心,让我去他府上坐坐。"
      赵昶的眉头皱了一下:"你去了吗?"
      "没有。"
      赵昶的眉头松开。
      他伸手在桌上摸到萧砚的手,攥住了,指尖用力嵌进萧砚的指缝里。"周济是淮阳王的人。我二叔想拉拢禁军里头的人,从你下手,因为你——因为你是新来的,没有根基,又好拉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像把这些话在喉咙里憋了很久终于能说出来了,"我二叔这次进京,带了一百多随从,名义上是护驾,实际上——父皇让他把随从安置在城外兵营里了。父皇没让他的人进城。"
      萧砚安静地听着。
      赵昶的手指扣着他的手,力道有些大,指节泛着白。
      他能感觉到赵昶在紧张——脊背微微绷着,呼吸比平时浅。
      "你爹那边,"赵昶又开口,声音低了些,"有人递了折子,参他治军不严、纵容部下扰民。折子是周济的门生递的。"
      萧砚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爹萧镇北在北境二十年,治军严明得出了名的,从没出过什么"扰民"的事。"假的。"他说,声音沉下来。
      "我知道是假的。"赵昶握紧了他的手,"可我父皇最近身体不好,折子堆积如山,他未必有精力一一查实。我看了那道折子,已经压下来了,没让递到御前。但你爹那边……你要不要写封信去提醒他一声?"
      萧砚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他爹那张被北境风沙磨糙了的脸,想起每年冬天萧镇北坐在火堆边烤手时垂着眼的侧影。
      "我爹知道怎么应对。"他说,停了一息,"但我会写。"
      赵昶松了扣着他手指的力道,改成十指交握的姿势,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萧砚,"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像怕惊着什么,"你怕不怕?"
      萧砚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赵昶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温温的贴着他的手背。
      他想了想说:"不怕。"
      "真的?"
      "真的。"萧砚抬眼看他,"我在北境的时候,十四岁那年跟着出关,三千人对匈奴一万两千人。那仗打了一天一夜,我右肩中了一箭,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后来也没死。"
      赵昶看着他,目光里那点紧张慢慢化开了,漫上来一层温软的东西。
      他笑了,把脸埋进两人交握的手里,额头抵着萧砚的指节,闷闷地说:"那你也不能死。你答应过陪我过明年的除夕。"
      "嗯。"
      "后年的。"
      "嗯。"
      "大后年的。"
      萧砚低头看着他埋在自己掌心里的发顶,素银簪在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轻轻用另一只手碰了碰赵昶的头发,指尖从发间滑过去,触到一点微凉的簪身。
      "赵昶。"
      "嗯?"
      "斯古纳发芽了。"
      赵昶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亮了,方才那些紧张和疲惫被这句话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活泛起来——"真的?!我看看!"他松开萧砚的手就要往外跑,萧砚伸手拽住他袖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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