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寻光》灯向晚

6、骗钱 江

　　江旭白跟许念深数着日子等妈妈回来。

　　他们认为许青霞只是一时赌气，才离家出走。

　　没有了许青霞的管束，江大海更是每天都不着家。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会给江旭白留一些钱。

　　江旭白经常要在江大海出门前提醒他，今天该买洗发水了，或者是今天该买洗衣粉了，家里又没有菜钱了。

　　江旭白学会了做饭。

　　没有了妈妈，许念深也没有瘦多少，反而长得白白胖胖的，每天跟哥哥一起相处也是欢声笑语。

　　江旭白每天盯着许念深走进教室，放学的时候会在校门口等着她。

　　许念深每次想妈妈的时候，江旭白会哄着她睡觉，然后跟她讲故事。

　　“哥，这些故事都是你看过的吗？”

　　江旭白从小就有编故事的能力，“当然了。”

　　许念深每次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江旭白才从房间里跑出来。

　　最近这几个晚上，他发现爸爸每天在家里客厅里打电话，跟别人暧昧。

　　周末的时候，江大海把自己收拾的清爽利落。

　　他在家里招待了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

　　那女人踩着高跟鞋，露出手臂上的一朵梅花刺青。黝黑的皮肤衬着烈焰般的红唇，说话的时候眼珠滴溜滴溜的转。

　　江大海让他们喊媛媛阿姨。

　　“媛媛阿姨给你们带了礼物。”

　　“旭白，你最喜欢的模型飞机。”

　　“念深，这是现在流行的洋娃娃。”

　　兄妹俩望着昂贵的礼物沉默不语，虽然这是他们收过的最好的礼物。

　　姜媛的手抚摸了一下江旭白的头发和许念深的小脸蛋。看着两个土里土气、身上衣服皱皱巴巴的孩子，她很快就转身去厨房忙活了。

　　两个孩子看着礼物大眼瞪小眼，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钱花的都是爸爸的。

　　家里有了新的女主人，重新有了生活的气息。这顿饭兄妹两人都吃的格外饱，望着满桌子菜，心底突然也有一些想妈妈。

　　江大海给江旭白一点零钱，让他去买包烟。江旭白走到门口停下，告诉他。

　　“爸，妈可能过几天就回来了。”

　　“你个小屁孩，还想着你那个白眼狼妈妈呢？实话跟你说，她也不是你妈。以后你媛媛阿姨就是你们的妈了。”

　　江旭白一路低垂着脑袋去买烟。

　　他想念许青霞。

　　这个把他跟自己的女儿同等对待的女人，她从来没有亏待过江旭白。

　　小时候妈妈买衣服都是双份的，吃鸡腿也是一人一个。每天上学两个人的零花钱都一模一样。

　　有一次江旭白跟其他的小伙伴去河里摸鱼的时候，回家晚了，江大海给了他一脚，是许青霞把他护在后面。许青霞看着他全身沾满泥巴的衣服，没有任何的埋怨。

　　“还说小孩子，你自己不也是整天吃喝嫖赌没个正经。”

　　一句话把江大海给惹恼了。

　　“老子可是正经人什么时候嫖了？什么时候赌了？”

　　“打麻将就是赌，跟别的女人暧昧不明，还把钱花在别人身上，不是嫖是什么？”

　　江大海想要打许青霞，被江旭白狠狠的推了一把。

　　“你这个臭小子，我才是你爸。”

　　江旭白在家里从来都是向着妈妈的，他跟许念深一样，都看不惯这个没点正样的爸爸。

　　但凡妈妈跟爸爸吵架，兄妹俩都会冲上去把妈妈护在身后。

　　江大海时常说自己养了两个白眼狼。

　　眼看着妹妹越来越沉默，江旭白也手足无措，他想尽办法安慰她。

　　“妈妈说找到人了，就会来接我们的。”

　　“可是别人都说妈妈不要爸爸了。”

　　江旭明亮的眼神望着许念深，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都有点心虚。

　　他知道那不是他的亲妈，如果她回来的话，也只会带许念深一个人走。

　　这句话就像是说出了他的梦想，他不想跟妹妹分开，也不想跟妈妈分开。

　　面对村里的风言风语，江大海就像赌气似的。他非要找到一个比许青霞还要好的女人来证明他的魅力，所以他迫不及待把姜媛带回了家。

　　给姜媛买了首饰，买了新衣服，算是彩礼。

　　江旭白是从别人嘴里得知的，姜媛在认识江大海之前，只是一个酒楼里的服务员。她一直心高气傲想傍个大款，拖来拖去年龄大了，同龄人也早已结了婚。

　　三十岁的姜媛把自己打扮的风情万种，脸上的粉抹了一层又一层，一颦一笑都刻意拿捏。

　　江旭白跟许念深每天都能吃上热乎饭。江大海看着姜媛对两个孩子也不错，每天热汤热饭伺候着，他也没有别的心思，继续抽烟喝酒打麻将。在外人面前这是非常和睦的一家四口。

　　两人的生活起居都有了照料，换上了新书包，新的铅笔盒。就连江旭白穿了几年、破洞的袜子，也被换成了崭新的。许念深平白无故多了好几条印着小草莓的裙子。两人从头到脚都被打扮着，呵护着，仿佛他们真的有了一个妈妈。

　　姜媛跟许青霞不一样。她十分支持江大海的事业，不光支持江大海扩张店面，还鼓励他开连锁五金店。在她的鼓吹下，江大海觉得自己能力无敌。照姜媛的话说，他有魄力，有勇气，就是一支潜力股。

　　架不住姜媛的枕边风，江大海很快就开了一家五金连锁分店。不管是面积上，还是派头上，都比自己那家要高规格很多。开业之后就一直是姜媛在那边打理。几乎每个江大海的老客户都知道他另开了一家新店，新店的品种更全还都是新款。老客户源源不断的奔向新店。江大海也觉得没什么，直到老店生意越来越冷清，直到姜媛不再进家门。

　　后来他又从自己兄弟那里听到，姜媛跟一个陌生男人成双入对。

　　江大海这一天没有去守店，面对着堆积如山的债务。他本以为两家店两份收入，很快就能还完贷款。可这家新店货是自己付的，房租是自己付的，店面的营业额都进了姜媛的腰包。也就是说他白白给别人做了嫁衣。

　　在他跟姜媛好之前，早就听说她在酒楼里面交际复杂，跟好几个有钱人都有过来往。江大海身边的兄弟也提醒他，千万要捂紧钱包。江大海明确的向他们宣告，他们之间是爱情，而这个女人也是真心的崇拜着自己。江大海不愿意戳破那一份被认可的假象，他不敢相信眼前的现实，更不敢去面对。

　　直到半个月后。江大海再也忍受不了江旭白每天问他，媛媛阿姨为什么不回家？一句句追问像是一把又一把的刀子扎进了他的心窝。

　　就这样江大海带着一把刀子，直直的走向了新开的那家大海五金二店。

　　姜媛坐在吧台前，正对着一个男人有说有笑，两人举止暧昧，氛围轻松活跃。

　　开这家店房租费五万一年，转让费三万，铺货十万，加上装修杂七杂八花了二十多万。这钱全都是他借的，还是高利贷。

　　姜媛对上他狰狞目光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她把男人护在了身后。

　　“这是我表哥，你要干什么？”

　　江大海想质问，想撒疯。可话到嘴边还是挤出了一句，“这些天为什么不回家？”

　　他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更不敢相信自己彻头彻尾的成了一个笑话。如果不是许青霞当初非闹着离婚要分房的话，也许他会坚持跟姜媛去领结婚证了。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在法律义务上并不受保护。

　　“我表哥从老家来了。这些天店里又忙，就没顾得上。”

　　江大海低沉着脸，眸色幽深。

　　“店开好了，你就不回家了……”

　　他还是没能挤出后半句。他怨自己。合同签的是姜媛的名字。是他亲自把钱递交到她手上，由她去交的房租。到现在房东都不认自己。

　　见江大海面容和缓下来，姜媛立马露出笑容。“我表哥正要到家里去看看呢，我们回家说吧。”

　　姜媛怕在店里闹出动静毁了店面的名声，只得把江大海哄回家。

　　一路上，两人沉默不语。没有人知道江大海腰间别了一把刀子。

　　回到家关上门，姜媛立马表情就暗淡了下来。

　　“你今天在店里情绪激动，隔壁邻居都看见了。以后让我怎么开门做生意？”

　　她这种强词夺理的性格，在江大海刚开始看来是可爱，现在看只觉得厌恶至极。

　　站在一旁的男人也不再遮掩，光明正大的握起了姜媛的手。

　　“我们两个有婚约。媛媛迟早是要跟我走的。”

　　江大海疯了一样咆哮，“那这段时间你跟我算什么，你骗了我的钱，店开了就想跑。”

　　本以为自己横竖都占理，没想到姜媛还气得掐着腰。她那副模样，让江大海错以为自己真欠了她似的。

　　“要说骗，让街坊邻里过来评评理。我在酒楼上的好好的班，就一次夜里喝醉了酒，你就把我拐到了床上。非说我长得像你初恋女友，要娶我？结果就给我买了一万块的黄金，几千块的衣服。”

　　江大海手上的青筋爆起。那已经是他能给姜媛提供的最好生活了。他也说过会好好挣钱，甚至家里的经济大权都交给她。直到如今，看着对面十指相握的两个人。他心里十分清楚，跟这个女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狗逼急了还跳墙呢，更何况是被人欺瞒感情，骗走钱财。

　　正在气头上的江大海一刀子挥了过去，他要捅死这个女人。对面的男人只想上前挡住江大海，没想到躲闪之间，刀刃就伤到了他。

　　江大海愣住了。

　　女人尖叫起来。

　　“杀人了，杀人了……”

　　客厅地上淌着一地鲜血。江大海没有逃跑，警察赶来了。

　　直到法院一锤定音，江大海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江大海后来还在想，如果在那关键的五到八分钟之内，姜媛没有立刻冲出去报警。而是先给那个男人止住伤口，也许他就不会死。

　　江旭白跟许念深猝不及防地接到了这个噩耗，又猝不及防地被送到了一所福利院。他和妹妹都被贴上了标签，成了没有父母抚养的孩子。

　　刚到福利院的时候，许念深每天跟在江旭白后面。只是睡觉的时候，她不能随意去找哥哥。虽然院长对他们呵护有加，知道他们身上的故事，不免心酸。

　　“哥，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如果妈妈回来了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许念深眨着眼睛盯着江旭白，她知道哥哥聪明伶俐，总能想到办法。就像来到福利院里，哥哥不让自己打扮的很漂亮，肯定有他的原因。

　　许念深再也没有穿过漂亮的衣服，福利院里就算是发一些新裙子，她也不会穿。每次有人来认领孩子的时候，江旭白都会偷偷的把她给藏起来。

　　夜里查寝很勤，不允许私自串床。男生的床铺跟女生的床铺中间隔了一个茶水间。

　　有一晚下大雨，雷声轰隆，整栋楼轰轰作响。许念深从小怕雷，耳朵本来就隐隐有不适，雷声震得她脑袋发闷、发晕，心口发慌，蜷缩在被子里悄悄掉眼泪。她不敢哭出声，怕被人笑话，更怕给哥哥添麻烦。

　　查寝老师走后，黑暗里，江旭白悄悄走了过来，隔着被子轻轻碰了碰她。

　　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听得见：“怕？”

　　许念深轻轻点头。

　　下一瞬，少年伸过手，隔着被子捂住她的耳朵。他掌心温热，稳稳盖住她双耳，替她隔绝外面所有风雨、所有雷声、所有陌生的嘈杂。

　　“不怕，有我在。”

　　慢慢的许念深安稳的睡了过去。不知什么时候哥哥就离开了。

　　这是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夜深人静的小秘密。

　　正因为有哥哥在，许念深在福利院的日子并不觉得太难过。偶尔会想妈妈，也会想起爸爸。许念深慢慢变得开朗起来。

　　大抵是福利院里所有的孩子，都知道许念深有个护着她的哥哥。那群孩子口头语就是，“别惹她，她哥哥肯定找你算账……”

　　江旭白从小就有担当，为人也正直，深得院长的信任。院长便把一部分孩子的管理任务交给了他。江旭白做得有声有色。

　　春天来了，院里准备了一场野外踏青。每人发了一份零食，里面有一包奶，一个鸡腿，一个面包。江旭白刚领到的时候，直接就把自己的那一份塞给了妹妹。

　　“今天外面会很热，水杯里装满水。你跟在我后面，不要乱跑。”

　　江旭白清点人数，排队，带领大家上车。时不时目光回落到许念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