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寻光》灯向晚

5、照片 皮带最

　　皮带最早是跟二虎认识的。当初二虎跟着江旭白南下跑物流，皮带在家跟着父亲看店，一直心痒想跟着出去闯。

　　眼看发财的机会要错过，他好不容易说服父亲、买好去广州的票，结果等来的却是他们破产的消息。

　　二虎从此不再跟着江旭白，因为江旭白嫌他做事太马虎。

　　张楠家里让他学了技术，如今应该是在开塔吊。

　　皮带顺着思绪回想完这些过往。

　　“高中毕业那会儿吧。在学校就听说过你哥。我跟二虎是同学，二虎又跟着你哥混。”

　　“那我哥为什么不考大学你知道吗？他高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这一下把皮带给问住了。

　　“你哥高中的时候呀，好多女生追。外号185，打篮球可帅了。”

　　许念深心里畅想着。那些她不曾参与的关键几年，她一字一句认真听着皮带口中的每一个字。

　　突然想起来那些昂贵的手办。

　　“皮带哥，我哥认识什么有钱的人吗？”

　　皮带略微思索了一下。“有钱人倒没认识几个，但是你哥挣过钱。”

　　那这么说那些手办是他自己花钱买的？

　　车子拐进胡同，皮带很快把许念深送到家门口。

　　“我先拐回去看你哥了，你在家自己关好门。”

　　“好啊，谢谢你送我回来。”

　　皮带一个转身一溜烟就远去了。

　　许念深落寞的跑回房间，看着那几只手办发呆。

　　许念深晚上做了一个梦。

　　灰暗的房间里，养父养母在床上休息。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着做饭。本来打算用面盆和面做点面条吃，家里的瓷面盆却被她打碎了。

　　她怕被养母发现，偷偷把碎瓷盆藏起来，也藏起了脚上被划伤的伤口。伤口没有及时包扎，脚上落下一道疤痕。

　　梦里养母对着她温和地笑。

　　“没事的，小念，面盆坏就坏了。只要没伤到你就好。”

　　她一下子惊醒，打开灯，又是重复的旧梦。那笑容背后，总让她感觉冷飕飕的。

　　许念深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夜里一点，哥哥还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晨醒来，依旧没看到他的身影。

　　她匆匆骑着自行车去学校。

　　在校门口突然有两个女生拦住她。

　　“你是江旭白的妹妹。”

　　“他是你哥对不对？”

　　看着两人急切又殷勤的模样，许念深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这两个女生不像是在校生，看着和哥哥年纪相仿。

　　其中一个短发女生亲切的拉着她。

　　“你别误会，我们跟你哥是同学，高中毕业之后就没见到他，前段时间听说他回来了，就想着有空约他见一面。”

　　“这是我电话，你帮我递给你哥哥。”

　　两个女生还把一包零食硬塞到许念深手中。

　　许念深急着赶去上课，不敢强硬拒绝，生怕两人跟着自己进教室。

　　上课的时候，许念深就在想，哥哥高中的时候就那么讨女生喜欢吗，到现在还让人印象深刻。

　　一个星期过去了，许念深终于可以去食堂领饭卡。

　　食堂里的饭菜种类丰富，不像校门外只有煎饼果子、杂粮粥、凉皮之类。

　　她挨着一堆女生坐了下来，无意听着她们叽叽喳喳的聊天。

　　“你们看到那个男生了吗？江离。两年了都没走，今年是复读第三年。”

　　“跟江旭白是一届的。”

　　许念深心里猛的一震。

　　哥哥读高三的时候，这群女生在读高一，也就是说她们见过哥哥。

　　“你们听说江旭白在南方发财了吗？”

　　“他当老板去了。”

　　“我就知道他肯定会有出息的，当时还被评选上学生会主席了，就是成绩不太理想。”

　　许念深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忽然想起，哥哥在福利院时，也是所有人的领头人。

　　那群女生继续讨论。

　　“可能不愿意学习，就是因为有个坐牢的爸吧。”

　　“这样的家庭搁谁也都会觉得人生灰暗。”

　　许念深狠狠的放下筷子。几个女生的目光同时投向她。

　　一群人还没反应过来，她起身收拾碗筷就走，走向洗餐具的地方，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下来。

　　这些年她对父亲的印象早就模糊了，记忆里他不是抽烟就是喝酒，最热闹的一段日子，是跟姜媛媛阿姨眉来眼去的时候。他那看似甜蜜的光景，最后葬送了自己的未来。

　　许念深放学回家的路上跑到一家冷冻店，买了一些肉回家。

　　她车子骑得飞快。

　　没想到在拐角的地方差点出了事故。

　　一个人骑着飞快的摩托车，和她一同驶进胡同洞口。

　　对方拿下头盔的那一刻。

　　“哥！”

　　“骑那么快干什么？”江旭白担忧的看着许念深

　　“你呢，怎么那么着急？”

　　到家的时候，江旭白才从车里拿出牛肉，还有几个小菜。“皮带说你太瘦了，我得把你养肥一点。”

　　“我又不是猪。”

　　许念深把红烧肉放进冰箱里，等着下顿再做。

　　“哥，我看你墙上挂着你散打的照片，你练过武术吗？”

　　“工作性质特殊，难免遇上冲突，总得会点拳脚傍身。”

　　许念深眼眸一沉，往他碗里夹了几块肉。

　　吃过饭，江旭白就跑去了格斗馆，他想让自己更强大一些。

　　老板看到他后很高兴，不是为了卖卡，是觉得他真的是一个好苗子。

　　“来了，兄弟。以后你来通通五折，就收个场地费。”

　　面对老板的示好，江旭白没有拒绝。

　　两人还在空余的时间切磋了一把。

　　他看着墙上贴着的三个月之后的格斗比赛，心突然就动了一下。

　　自从许念深回来，他知道她有太多的话想问自己，而自己有意无意总在回避，总觉得没有什么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

　　如果能在格斗比赛上赢得一二就好了。

　　只要工作不忙的日子，江旭白就泡在格斗馆里勤学苦练。

　　许念深总盼着他早点回家，想跟他多说说话。七年空白，她错过了他从少年长成大人的所有时光。

　　每每看到哥哥每天汗流浃背的回来，她便给他热好饭菜。

　　从孤儿院分离的那段时光，是许念深最想知道的。

　　终于逮到江旭白喝醉了酒的一天。

　　他醉醺醺的拿着毛巾进了浴室，即便头晕眼花，也不愿一身汗味熏到妹妹。

　　许念深就在门外等着。

　　江旭白出来的时候吓了一跳，客厅的灯也没有开。

　　“哥，我给你热了牛奶。”许念深双手捧着牛奶，两双灵动的眼睛在齐刘海下眨巴眨巴。

　　他诧异的接过牛奶。

　　“有事找我？”

　　“嗯…也没事，就是睡不着。”

　　江旭白对着牛奶一饮而尽。

　　“在学校还好吧？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没有，同学们都挺好的。”

　　其实许念深在学校是什么样子，江旭白一清二楚。

　　他手机里图库里全是她的身影。前两天去修手机的时候，还被修理手机的师傅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了一番。

　　江旭白有时候在外面蹲点等人的时候，就会翻自己的相册。这些照片可都是皮带花钱买来的，五块钱一张，到了江旭白手里就是十块钱一张。

　　此刻许念深跟江旭白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江旭白低头看手机，时不时的嘴角上扬。

　　学校大扫除种树苗，许念深拿着铁铲在夕阳里挖泥土的样子；在食堂里吧唧吧唧吃饭的样子；在学校做课间操蹦蹦哒哒的时候；还有几个男生，和她走得很近，课间休息，体育课上，甚至放学推着自行车都挨着她，肩并肩往外走。

　　“哥！”

　　江旭白回过神来。

　　许念深撅了一下嘴巴，有点委屈的样子。她心里没底，始终摸不透哥哥对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意。

　　“我是想问你，我都来了那么久了。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当时我们从福利院分开之后……你自己一个人是怎么过的？”

　　这是许念深最关心的地方。这些皮带不知道，那其他人更不知道了。

　　江旭白越是只字不提，许念深就越是忐忑不安。她不希望哥哥过得不好，不想他再额外受一点点的挫折和痛苦。

　　灯光灰暗，她眼睛盯着江旭白，希望他能如实告诉自己。

　　许念深穿着印小黄鸭T恤的卡通睡衣，拖着下巴，露着两条腿，满眼渴望的想知道答案。

　　那些年许念深被领养离开，江旭白留在原地承受孤单。

　　每天看着跟妹妹差不多大的女孩来来回回被送来被接走，他变得越来越冷漠和孤僻。直到初中住进学校之后，才慢慢变得开朗了一点。

　　“哥，这么多年你想我吗？”

　　许念深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当然想过。可是太远了。你还没说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他们一直都待你好吗？”

　　“对我很好，吃的饱穿的暖……那你呢？你吃得饱吗？穿的暖吗？”

　　许念深还记得他们在福利院的时候，冬天冻得瑟瑟发抖，外界寄过来的棉衣，都是优先分给年纪更小的孩子，像他们这个年纪，基本没有过冬厚衣服。

　　江旭白的目光从许念深的掌心一晃而过。那掌心里面有茧子，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不该出现在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手上。

　　他嗓音有些沙哑。

　　“后来上初中我就住校了，有校服……”

　　“那你有冬天的棉衣吗？”

　　许念深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很难受。刚到国外的那一年，养母拿给她的，是别人穿旧的棉衣。家里本就拮据，算不上苛待，长大之后她才懂得，很多父母就算自己没有新衣服，也会尽力给孩子置办。

　　“怎么没有？”江旭白坐到许念深身旁，摸摸她的头。“我这不是长得很好吗？不早了，回去睡觉吧。”

　　江旭白也要往屋里走。

　　许念深一转头，没有往自己房间的方向去，反而跟在江旭白身后。

　　“我昨晚做噩梦了。”

　　江旭白愣了一下。“那我陪你一会儿。”

　　小时候许念深经常缠着哥哥睡，两人在一起睡了好几年，后来才被母亲硬生生分开。

　　江旭白坐在床边，神态有些生硬。

　　许念深鼓起勇气，握了一下哥哥的手，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江旭白已经离开了，夜深人静，又只剩下许念深自己一个人。

　　她想跑到哥哥房间里面去，想躺在他身边，像小时候那样。可是她已经长大了。

　　哥哥的一举一动，分明在昭示他们之间生出了距离。

　　第二天天蒙蒙亮，许念深就早早起床去了学校。

　　她觉得自己昨晚有些越界，心里格外难为情。

　　同桌李可递给许念深一包酸奶，说话小心翼翼。“你知道最近有人在买你的照片吗？隔壁班有男生卖了你好多张的照片，五块钱一张。”

　　“不知道是谁在喜欢你。但是我觉得好浪漫啊。”

　　“咱们班的男生也快出动了。我离你最近，我不舍得出卖你，算了，这个钱我不挣了。”

　　可许念深一抬头，就看见她手机里存着自己的照片。

　　“嗯，秀眉蹙在一起，真的楚楚动人。”

　　“住手！”

　　许念深有些生气。李可立刻把照片给删了。

　　“开玩笑的啦！不过我觉得对方并没有恶意，可能是离你太远了，想多看看你而已。”

　　许念深低头看课本。她在学校里一向很老实，不随便结交人，更没跟男生多说过几句话。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招惹到了谁。

　　怪不得最近总感觉有人在背后小声议论自己。

　　一想到哥哥问自己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她心里就发酸。

　　放学铃声响后，许念深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今天晚上回到家，她没有做饭，躺在沙发上发呆，就这样躺在沙发上沉沉睡了过去。

　　江旭白半夜把她喊了起来。

　　“怎么在这睡着了，吃没吃晚饭？”

　　许念深积攒了一肚子委屈，无处诉说，哇的一下就哭了出来。现在只是偷拍照片，万一以后有人在校围堵她怎么办？

　　在江旭白再三逼问之下，她终于把事情说了出来。

　　“你放心，我去给你摆平。”

　　许念深崇拜的看着哥哥。

　　江旭白想到了自己手机里存的那些照片，每张十块钱，他舍不得删掉。他做得极为隐蔽，层层转手，根本查不到他头上。

　　他略微思索，接着安慰许念深。

　　“你想呀，这个人用这种方式，说明他不好意思轻易靠近你。那么他不舍得靠近你，肯定更不会伤害你。他只是默默的在关注着你。”

　　“所以我觉得对方肯定是一个品行良好的少年……只是在默默的喜欢着你。”

　　江旭白越说越认真。

　　许念深不由自主的也跟着点了点头。

　　“哥，你吃饭了吗？我去煮面条。”

　　“走，我带你出去吃羊肉串！”

　　许念深高兴的去换鞋子。

　　现在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她不再拘谨，会紧紧的抱着哥哥。

　　两个人吃羊肉串的时候也是有说有笑。

　　“哥，这些年妈妈都没有消息吗？”

　　许念深在国外得不到妈妈消息是情理之中，可她很好奇，妈妈难道就没有回来找过他们兄妹俩吗？

　　江旭白摇摇头。

　　大抵是父亲伤透了她的心，可也透着几分落寞——在母亲心里，他们兄妹，似乎并没有重要到回来探望一次。

　　吃着饭的时候，旁边有人在放烟花。这片区域靠近郊区，夜里允许燃放少量烟花。

　　许念深看着别人手里仙女棒来回转动，眼睛笑得弯弯的。

　　过一会儿，她以为哥哥又递过来羊肉串，接过来一看，却是一根仙女棒。

　　她一下子跳了起来，“哥，我们一起去放。”

　　“嗯。”江旭白摸了摸她的头。

　　就像小时候一样，乖的时候摸头，觉得她可爱的时候摸头，告别分开的时候也摸头。

　　许念深拿着仙女棒站在人群中开心的转起来。江旭白站在一旁，接连按下快门，拍下好几张她的模样。

　　有一瞬间，被许念深捕捉到了。

　　她突然想起哥哥方才那番话。一个品行良好的少年，在默默的喜欢着你……

　　那么哥哥也在拍自己，他是不是喜欢自己？

　　爸爸被抓进去坐牢那一天，就有人告诉他们，二人并不是亲兄妹。

　　所以，她是可以喜欢哥哥的，许念深心里想。同样她也期待着哥哥也能喜欢自己。

　　许念深说吃撑了，让江旭白陪着她散散步。

　　路上一颗小石子差点将她绊倒，江旭白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她心底骤然一阵心安。如果可以一直牵着哥哥的手，这辈子该有多幸福。

　　忽然想起那天皮带的误会，别人把他们当成情侣。她心里咯噔一下。“哥，这几年你有没有谈女朋友？”

　　江旭白没有回答。

　　“那你心里有没有喜欢的人？”

　　依旧是沉默。

　　许念深有些生气，甩开江旭白的手，一个人摸黑往前走。

　　江旭白跟了上去。

　　“是生气我没回答你，还是生气我没谈恋爱。”

　　许念深眼眸一亮。“真的吗？你没谈恋爱？”

　　“骗你干什么？什么都还是原装现成的。”

　　许念深被他说得不好意思。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声音。

　　“江旭白，咱俩分开还没多久，你就谈了新女朋友？”

　　随着声音望去，一个打扮时髦的女孩子踩着高跟鞋，吊带搭配短裤，大波浪披散肩头，手里叼着烟，成熟又泼辣。

　　她上下打量了许念深一眼。

　　“哟，没有想到你好这口？”

　　“这么快就把我给忘了。”

　　江旭白懒得跟她解释。好不容易摆脱这个人，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王晶。

　　他们二人根本没有交往，只是江旭白执行任务的时候，让她临时扮演过一次女朋友。自那之后，王晶就对外宣称自己是他的女友，后来又改口说是前任，传言越传越离谱，说成是江旭白把她甩了。

　　王晶拦着江旭白，没有放行的意思。

　　许念深脚步加快，走着走着便跑了起来。

　　哥哥刚刚说没有谈恋爱，原来都是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