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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车站 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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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年前。
江大海在车站彷徨了许久。
他原本是来接心心念念的旧爱人,可那人终究没有出现。最后,他带回来了一个小男孩。
从孩子零碎的话语里,大致弄清了前因后果。
他不由蹬快了自行车,心里盘算着,要把自己错失的爱人找回来,告诉对方,自己愿意接纳这个孩子。
“叔叔,那边有个人!”
江大海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河边直直站着一个女人,久久伫立不动。
车子已经骑出去一段距离,他一心想着早点回家吃西瓜。犹豫片刻,还是调转车头往河边走去。
走近,江大海才看清,女人怀着身孕。
她眉目清秀,皮肤白皙。
“有什么事,非要想不开?”
看见江大海的那一刻,女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情绪稍稍平复,许青霞才对江大海说起过往。八个月前,她和一个城里男人相恋,对方许下海誓山盟,说一定会回来娶她,之后便杳无音信。
“他没有骗我,他说过会回来找我的。”
许青霞喃喃说道,“他肯定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江大海在一旁惆怅地抽着烟,听完,将烟头狠狠按灭。都到这般境地,她还在替那个人找借口。
起初村里的人都相信许青霞,相信那个男人会回来接她去过好日子。可随着肚子一天天隆起,众人的期待慢慢变成指指点点,许青霞摸着日渐变大的肚子,内心也越发惶恐。
半个月前,她母亲再也无法忍受,逼她打掉腹中孩子。许青霞誓死不肯,就这样离开了家。
“我也想过去找他,可他只留给我一个电话号码。”
江大海又吐出一口烟。这说的,不正是他自己吗?他冷笑一声。
许青霞承受不住他这副冷淡又带着几分玩味的态度,心灰意冷,一步步走向湖中央,想要了结自己。
江大海依旧站在岸边抽着烟,过了许久,才淡淡开口:“这湖很浅,从来淹不死人。你要是真不想活,我带你去海边。”
去海边之前,先回家喝西瓜。
“这是热的,你快中暑了。”江大海把西瓜递到她跟孩子面前。
许青霞抬眸看向他:“大哥,我知道你是好人。可我舍不得肚子里这个孩子,如今又无处可去。”
江大海带着许青霞回去的时候,村里人热络地跟他打招呼。
“大海接到人了!”
“大海,等着喝你的喜酒啊!”
“大海,连孩子都有了,有本事!”
江大海意味深长地点起一根烟。村里马上要分房子,他必须要有结婚证,不然本该属于他的地皮,就会划到大伯名下。说白了,他迫切需要一个妻子。
他安排许青霞在家歇息,出门买了酒菜,还给她添置了一身新衣裳。一点点的关怀,让走投无路的许青霞感受到一丝暖意。
婚期如期而至。
人人都夸江大海有福气,娶到这么漂亮的媳妇。鞭炮噼里啪啦炸响,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躲在墙角低声议论。
“我记得大海以前谈的对象,是高鼻梁,皮肤没这么白啊。”
“你懂什么,女大十八变。”
就这样,江大海和许青霞结了婚,十里八乡的人都来赴宴。
新婚当夜,江大海坐在窗前叹气。许青霞走上前,拉开窗帘。
“你后悔了?”
“等孩子生下来,我就走。结婚证已经领了,你的房子也到手了。”
江大海沉默不语。
孩子降生,给这个家添了几分热闹。江大海看着襁褓里咯咯发笑的小婴儿,转头问身旁的江旭白:喜不喜欢这个妹妹。
说起江旭白这个名字,是江大海的感慨:
“我本以为能和旧人再续前缘,到头来,只剩一场长长的空白。”
江旭白两岁前的记忆几乎尽数模糊,日子一天天过去,许念深慢慢长大。
江大海开了一家五金店,总算有了正经营生。他白天守店铺,许青霞在家照看两个孩子,中午按时给他送饭。时间久了,两个人满心都扑在孩子身上,再谈不到情爱。
江旭白渐渐长大,读懂了父亲眼底时常浮现的叹息。
这份看似平静的生活,第一次裂开大口子,掀起风暴,是在许念深四岁那年。
起因是江大海不小心,把许青霞亲手绣的茶杯垫烫出一个大洞。许青霞反复叮嘱过他,不要弄脏弄坏这些手工物件。可江大海日日干粗活,向来粗枝大叶,根本没放在心上。
二人爆发激烈争吵,许青霞站在阳台,起了轻生的念头。年纪尚小的江旭白,就此明白父母之间感情早已破碎。周遭也总有人私下议论,说他和妹妹长得并不相像。
许念深从小极度依赖哥哥,八岁之前,一直和江旭白睡一张床。直到八岁生日那天,许青霞强硬把两个孩子的床铺分开。
夜里,许念深还是会抱着枕头,偷偷跑到哥哥的房间。
江旭白摸了摸她散开的长发:“念念,我们长大了。”
“哥哥,长大以后你的梦想是什么?”
“离开这里,挣很多很多钱。给爸爸换更好的房子,带妈妈去见她想见的人。”
“妈妈想见谁?”
江旭白沉默了。
两岁前的记忆早已消散,但江旭白记得,妈妈每隔几个月,就会给远方表姐打电话,打听某个人的消息。电话那头,是她藏不住的期待、惆怅与不舍。那个人,就是许念深的亲生父亲。
江大海打算和朋友合伙扩张五金店,想把收入翻一倍。许青霞坚决反对。
“客源就这么多,店面扩大,生意也不会变好。”
“你就不会说句好话?养活一大家子人,我容易吗?”江大海火气上来。
许青霞嘴唇翕动,想要辩解。
“说到底,你就是嫌弃我们娘俩,是不是?这么多年,我伺候你们父子吃喝起居,我就容易吗?再说,这房子有我的一半,我是你合法妻子。”
许青霞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畏缩顺从的女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想通,她带着女儿,江大海带着儿子,在这段婚姻里,她并不亏欠对方分毫。想通这一点,她对待江大海的态度也彻底变了。
江大海忍无可忍。
“你带着你的女儿滚。”
“要滚也是你带着你儿子滚。”许青霞寸步不让。
躲在门外的江旭白,把这些争吵听得一清二楚。江大海看向他的眼神,许青霞对着许念深时常流露的叹息,让他早早懂得,自己和妹妹的存在,好像总在牵动父母的怨怼。
年岁再大些,江旭白便常常跟着父亲在五金店看店。江大海出去打麻将,店铺就直接交给少年看管。久而久之,江旭白也知道,常有一个女人过来喊江大海打牌,抽屉里的钱常常被挥霍一空。
“爸,我和妹妹快要交学费了,妈让你拿些钱回家。”
“知道了。”
后来很多话,许青霞已经不愿再当面和丈夫说,全都交由江旭白代为转达。几番讨要,钱依旧没有拿回家,江旭白不愿回去看见母亲满脸失望。
家里条件普通,许青霞却从未苛待过江旭白,江旭白也格外疼惜妹妹,有什么吃食,总是先留给许念深。
“你爸店里最近生意不好吗?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拿回来。”
十岁的江旭白,无力处理成年人的纠葛。
“妈,有空你去店里帮爸盯一会吧,下午我带妹妹去钓鱼。”
终于得空,江旭白骑着破旧的自行车,载着许念深,飞驰在乡间路上。
等夜里兄妹俩提着一小桶鱼回到家中,看见母亲眼圈红肿,父亲胳膊上布满抓痕,几道鲜红的指印格外刺眼。他们又打架了。
“要交学费,要买衣服,家里快要过不下去。你把钱全都耗在那个女人身上,我现在就去找她要!”许青霞要往外冲,被江大海拦住。
“你甘愿在麻将桌上输钱给她,是不是占了人家什么好处!”许青霞抹着眼泪,慨叹命运不公。
好强的许青霞明白依靠江大海已经没有指望,便找了一份工作,每日早出晚归,常常深夜才归家。凌晨四五点,她就把一日三餐做好放进冰箱。放学回家,江旭白就要热好饭菜,喂妹妹吃饭。
“哥,菜好像馊掉了。”
江旭白端起盘子闻了闻,去检查冰箱,才发现冰箱已经坏了。
“没事,我给你炒鸡蛋。”
“好吃吗?”
“嗯,好吃。”
江旭白找到江大海,告诉他冰箱坏了,家里没有饭吃。江大海塞给他一点零钱,让兄妹俩出去买吃的。
就这样,两个人饥一顿饱一顿,熬完整整一个学期。
这年寒假,许青霞正式向江大海提出离婚。工作数月,她攒下一笔钱,足够远走他乡。但她并不打算带上许念深。
“你还不死心,要去找那个男人?这么多年,难道不是我在养你?白眼狼!”
“我没有白吃白喝你的,我们两不相欠。”许青霞满心委屈。若不是这场荒唐的婚姻困住自己,若不是生下许念深,她或许早就去找孩子的生父。她最后悔的,就是当年分开时,没有告诉对方自己已经怀有身孕,她本想等他归来,给他一个惊喜。
许青霞离开那天,反复叮嘱江旭白,一定要照顾好妹妹。她心里清楚,十岁的江旭白,远比丈夫靠谱。
江旭白茫然地点点头。
许念深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呼喊着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