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寻光》灯向晚

22、礼物 许

　　许念深在荣城一家山地车专卖店慢慢闲逛。

　　她对山地车并不了解，安静听着店员介绍。店里的车型大多在四千至五千价位，刚好卡在她的预算之内。

　　她想买一辆送给江旭白，趁着十一假期，让他可以骑着车去周边的田园散心，拥有一份轻松自在的闲暇。她想送给他一份不一样的自由。

　　接待她的导购是个活泼灵动的马尾小姑娘，性格讨喜，两人聊得很舒服。

　　“是给多大年纪的人买？”

　　“二十岁。”

　　“那这款新款特别合适，造型独特又拉风，好多同龄男生都预定这款。你可以试试骑一下感受感受。”

　　许念深第一眼进店，就注意到了这辆车，心里认同导购的话。

　　导购热情地将车子推出来。

　　“座椅很软很舒服，你上去试试。”

　　许念深跨坐上去，轻轻一蹬，车子稳稳驶出。

　　确实舒服，和坐摩托车的急促紧绷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松弛安逸。

　　她骑了一圈折返回来。

　　“这款能不能再优惠一点？四千八对我来说还是有点高。”

　　导购原本笃定的神色微微收紧。

　　“这已经是门店最低价了，实在降不了太多，我最多帮你申请减免一百。”

　　许念深看得出来，价格确实没有太多浮动空间，最终以四千五百元成交。

　　她骑着店里的试骑车慢悠悠离开，让店员稍后将新车送货上门。

　　明天就是十一长假第一天，不用上学，难得清闲。

　　她顺路拐进菜市场，打算好好做一桌菜庆祝。

　　挑了新鲜的土鸡，准备炖一锅鸡汤，又买了各类配菜，满心欢喜往家走。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靠自己赚到五千块奖金。她心里格外踏实，暗暗想着，以后早点独立赚钱，就能给江旭白买更多、更好的礼物。

　　从菜市场出来，她又买了一个精致的小蛋糕，当作给自己、也给两人的庆祝。

　　她给江旭白发了条短信：回家有惊喜。

　　以往江旭白训练结束，几十分钟内一定会回复消息，可今天手机迟迟没有动静。

　　许念深渐渐心慌。他最近没有出差，这个时间，到底在做什么？

　　晚上七点多，她思虑再三，拨通了格斗馆的电话。

　　前台早已熟悉她的声音，笑着回复。

　　“江旭白下午就离开馆里啦。”

　　“好，谢谢。”

　　她想直接打电话，又硬生生忍住。从前她总追着他不停发消息、打电话，如今回想，确实太过黏人。

　　她翻了翻皮带的朋友圈，对方此刻在外地，并不和江旭白在一起。

　　许念深将炖好的鸡汤盛出锅晾凉，独自骑着车出了门。

　　穿过家门口长长的小巷，转弯处，就是之前她意外摔倒就诊的医院。

　　视线落在医院旁的宾馆，那个雨夜，江旭白就是往这个方向离开，消失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心头忐忑翻涌，她抬脚走了过去。

　　她拿出手机里江旭白的照片，询问前台工作人员。

　　两个前台纷纷摇头，一位穿黑色制服的领班端着水杯走来。

　　“这个男生今天下午来过，应该还在楼上。不过客人信息我们需要保密。”

　　领班见她只是学生模样，神色焦急却安分乖巧，没有半点闹事的样子，便松口提点了一句。

　　许念深听完，没有激动失态，只是安静走到宾馆门外的台阶上坐下，默默等候。

　　她单手撑着下巴，安安静静坐着，单薄的背影落在众人眼里。

　　店里几名工作人员悄悄对视，小声猜测她的来意，有人赌她是等亲人，有人犹豫着猜是等恋人，却都不敢确定。

　　许念深在台阶上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忽然想起，自己刚刚忘了问，江旭白具体是几点上楼的。方才领班刻意截断话题，明显是不想让她多问。

　　街边小贩来来往往，卖糖葫芦的摊贩走过，挑着麦芽糖担子的大叔缓缓路过。

　　周遭人声烟火热闹，她却低着头，周身安静落寞，没人知晓她心底的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男声骤然传入耳中。

　　许念深猛地回神，立刻起身躲到墙角拐角。

　　几秒后，两道身影并肩走出宾馆大门。

　　男生身形挺拔，正是江旭白。而他身侧的女生，眉眼清秀，是高中校花张薇，也是雨夜和他一同消失的那个人。

　　此刻前台早已换了夜班人员，无人知晓方才有个女孩在此苦苦等候许久。

　　墙角后，许念深清晰听见两人的对话。

　　“这件事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你不说，我也绝对不会往外说。”张薇语气满是感激。

　　随即她轻声邀约：“十一假期你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出去旅游？”

　　江旭白沉默一瞬，淡淡拒绝。

　　“有事，去不了。先走了。”

　　许念深死死攥紧指尖，指尖泛白。

　　她默默挪到另一个墙角，看着江旭白骑着摩托车，身形利落，飞速驶入熟悉的小巷。

　　路口两端，一人奔赴家的方向，一人转身走远。

　　许念深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酸涩堵得喘不过气。

　　她低着头，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慢慢往家走。

　　那句“不会告诉任何人”反复在脑海盘旋。

　　这件事，是他藏起来的秘密，是不愿让任何人知晓的过往，包括她。

　　心底生出几分自嘲与无力。

　　回到家时，江旭白见她神色恹恹，误以为她是比赛失利心情不好。

　　他温声安慰。

　　“这次成绩不好没关系，人生还有很多场比赛，你总有赢的机会，不用纠结一时得失。”

　　许念深轻轻点头。

　　她在心里一遍遍宽慰自己。

　　张薇应该是趁着十一假期短暂回荣城，开学便会离开。

　　等熬过这段时间，等她彻底走远，哥哥答应自己的高中毕业之约，就不会再有旁人打扰。

　　她勉强压下心底的委屈，打起精神。

　　她将新车安置好，转头看向江旭白，故作轻快。

　　“别小看我，这次比赛，我拿第一名了。”

　　江旭白瞬间眉眼舒展，满眼欣喜。

　　“真的？我们念念太厉害了。”

　　许念深扯出一抹浅笑，目光落在刚送到的快递箱上。

　　“给你买了礼物，拆开看看。”

　　江旭白看着沉甸甸的长方形纸箱，有些好奇。撕掉外层保护膜，看见箱体上的山地车标识。

　　“给我买的？花了多少钱？”

　　许念深蹲在一旁，帮他一起整理组装零件，轻声回答。

　　“原价四千八，讲价减了三百，四千五拿下的。”

　　江旭白失笑，揉了揉她的头。

　　“还学会讲价了。但太贵了，以后别这么大手笔给我买东西，钱留着，以后读大学要用。”

　　“放心，钱够用的。”

　　许念深心底安稳。父母在外，靠着汇率差给到的积蓄，足够支撑她读完大学，这笔奖金对她而言，并不算负担。

　　很快，山地车的大体框架组装完成。看着江旭白眼底真切的笑意，许念深知道，自己没有选错礼物。

　　“我今天试骑过，特别轻便舒服，你也去试试吧。”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车座，满眼期待看着他。

　　“好，我去溜一圈。”

　　江旭白推着车出门，背影渐渐远去。

　　方才的笑意彻底从许念深脸上褪去，神色一点点变得淡漠冷清。

　　她转身回屋，重新热好鸡汤，摆好满满一桌饭菜，点亮蛋糕上的蜡烛。

　　刚布置好，门外就传来动静。

　　江旭白推门进来。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骑？”许念深抬眼看他。

　　“嗯，很舒服。把你的比赛奖金都造完了。”他笑着揉她的头发。

　　许念深拉着他，让他对着蛋糕许愿。

　　江旭白故作调侃。

　　“对着蛋糕许愿多没用，不如对着我许，我就是你的阿拉丁神灯。”

　　许念深被他逗笑，下意识抬手搂住他的脖子，转瞬又察觉动作太过唐突，飞快收回手，指尖微微拘谨。

　　这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数落在江旭白眼里。

　　他心头微动，莫名感慨。

　　不过短短时日，小姑娘好像真的长大了，眉眼、心性都变了许多。

　　这份好奇，很快化作莫名的心慌。

　　晚饭席间，江旭白频频失神，喝汤都心不在焉。

　　一个细碎又荒唐的念头反复缠绕着他——

　　他怕，怕许念深不再像从前那样满心满眼都是他。

　　难道短短几天，他在她心里的分量就变了？

　　他一遍遍脑补后续，怕她收回所有偏爱，只把他当成普通哥哥。

　　若是那样，他绝不会原谅自己。

　　他无比贪恋从前那个热情直白、肆意奔赴他的许念深。若是重来，他绝不会再一次次推开。

　　满心懊恼缠绕心头，让他彻底没了胃口。

　　许念深将他所有的失神、落寞尽收眼底。

　　她清楚，是张薇的出现影响了他。

　　那些藏起来的过往、不愿言说的秘密，都是他心底的执念。

　　此刻的她，只能安分守己做好妹妹的本分，不越界、不纠缠。

　　她心里生出几分庆幸，幸好自己醒悟得早。

　　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穿一身新衣主动靠近，不顾一切扑向他。

　　对着一个心里藏着旁人的人，她再也做不出那样热烈又莽撞的举动。

　　江旭白看着她全程沉默寡言、兴致寥寥，心底的不安愈发笃定。

　　他犹豫许久，轻声开口。

　　“今天比赛顺利吗？学校奖金发得倒是很快。”

　　许念深心底五味杂陈。

　　她原本有满心的喜悦想要分享，想告诉他赛场的紧张、翻盘的不易，想诉说全班同学为她呐喊助威的感动。

　　可只要想起宾馆门口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所有雀跃与热血，瞬间被冷水浇灭，荡然无存。

　　那些荣耀与欢喜，在此刻显得格外渺小可笑。

　　见她久久发呆，江旭白轻轻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发什么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许念深回过神，低声敷衍。

　　“没有，就是对手很强，差点输了。”

　　“但你最后赢了，足以证明你很优秀。”

　　江旭白的肯定落在耳边，却暖不透她冰凉的心。

　　她多想告诉他，自己赢下比赛的招式，都是他一遍遍手把手教的；多想诉说自己赛场的紧张、坚守与悸动。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剩支支吾吾的沉默。

　　曾经张口就能说尽的心事，如今再也说不出口。

　　她压下酸涩，轻声道：“切蛋糕吧。”

　　“好。”

　　江旭白熟练地把蛋糕上的草莓、蓝莓全都挑给她，特意将爱心巧克力摆在最中间。

　　温柔的偏爱落在眼里，许念深只觉得鼻尖发酸。

　　这只是哥哥对妹妹的宠溺，从头到尾，都是她自作多情。

　　一口口蛋糕咽下，甜味裹着酸涩，让她几乎哽咽。

　　江旭白察觉她情绪不对，递过温水。

　　“不好吃吗？”

　　他轻声安抚，主动找话题哄她开心。

　　“荣城新开了一家空运巧克力店，味道很好，下次我买给你。”

　　他以为是蛋糕不合口味，只想尽力哄她展露笑颜。

　　许念深默默点头，依旧沉默寡言。

　　她眼底沉甸甸的心事，藏都藏不住。

　　江旭白束手无策，心里又闷又慌，猜不透她的心思。

　　“明天十一假期，我休息，带你去看电影好不好？你以前喜欢的日漫上新了。”

　　他快速打开手机翻看影片，尽力弥补，哄她开心。

　　许念深轻轻点头。

　　江旭白松了口气，暗自宽慰自己，她应该只是比赛太累了。

　　晚饭过后，他让她早点休息，自己拿着衣物走进浴室。

　　等他出来，看见许念深穿着长袖长裤的厚睡衣，端端正正坐在客厅。

　　整个夏天，她向来都是穿清爽的睡裙，今天的穿着反常又怪异。

　　他坐在沙发上抽烟，随口调侃。

　　“你不热吗？穿这么厚。”

　　话音落下，他才察觉自己终于找回了往日的松弛，方才的患得患失、心神不宁，不过是自己胡思乱想。

　　许念深淡淡开口，语气冰凉。

　　“不热，我很冷。”

　　江旭白挑眉，带着几分惯有的霸道。

　　“怎么个冷法？我给你升升温。”

　　“冷透了，火炉都暖不热。”

　　许念深的回答不带一丝温度。

　　盛夏晚风燥热，毫无凉意，江旭白完全想不通她这句话的意思。

　　没等他多想，许念深起身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

　　这是他常喝的冰饮，她从小到大，素来不碰凉水，从不会这样折腾自己。

　　江旭白瞬间起身阻拦。

　　“别喝，太冰了，伤肚子。”

　　他还记得她从小喝冰的就会肚子疼，长大之后更不能贪凉。

　　可今天的许念深格外执拗，执意要喝。

　　江旭白看着她仰头喝完一整瓶冰水，眉头紧紧拧起，心底疑云重重。

　　他紧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回房间。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将他隔绝在外。

　　江旭白隔着房门沉声询问。

　　“是不是班里有男生欺负你？是不是王广益？你告诉我，我去找他。”

　　听到王广益的名字，房门骤然再次打开。

　　许念深看着他，语气清晰干脆。

　　“就是王广益。你千万别找他，我喜欢他。”

　　话音落下，房门再次紧闭。

　　她只是感激今天赛场之上，王广益仗义出声、帮她稳住心神，心生好感与谢意。

　　可这句话落在江旭白耳中，字字诛心。

　　他站在门外，浑身僵住，心底瞬间沉入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