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以北》林守卿

42、家族群 林舟建林家

　　林舟建林家第一个QQ群时，群里只有六个人。

　　群名叫“南槐林家”，头像是他拍的老槐树。林雪嫌照片太暗，国海让公司美工把天空调蓝，德厚看见打印出来的头像，说树皮颜色都改了，那就不是自家的树。

　　国梁不会打字，常让办公室年轻人替他登录。林国海的QQ签名每天变，今天是“诚信赢天下”，明天是“选择比努力重要”。林一鸣在国外预科，头像是一辆跑车。晓禾住县中宿舍，一周只能周末去网吧半小时，名字叫“一颗麦”。

　　家族第一次在屏幕里同时说话，起因仍是补偿。国平让林舟把宅基地证照片传上去，国海说拍清编号，林雪提醒不要公开个人信息。几个人各说各的，消息不断往上滚，旧话很快被新话顶没。

　　林舟觉得有趣。他采访每个人“南槐村最早的记忆”，准备做学校网页作业。国梁记得拖拉机搬家，国海记得废料场，林雪记得录音机，国平记得父亲让他留下收麦。德厚不会打字，让晓禾代写：“槐树下埋过一个人。”

　　消息发出，群里突然安静。

　　林雪立刻追问是谁。晓禾解释爷爷也许说的是守灵，自己听错了。德厚抢过键盘，按了半天退格也删不掉，索性关机。

　　林舟把那句话截屏保存。他问母亲铁盒的传闻，林雪只说老人记忆混乱，叫他别把家事做成猎奇作业。可第二天，她自己登录群聊，翻看记录直到凌晨。

　　网络让一家人散落在县城、济南、北京和国外仍能说话，却也让每句失言留下证据。过去谁说过什么可以靠记忆争辩，如今一句话有日期、时间和头像，谁也不能假装没有发生。

　　国海很快把公司员工拉进群，想让他们做拆迁资料整理。林雪反对外人进入，国平却欢迎，说有人懂政策。双方争执半晚，最后德昌在群里打出一串乱码。他其实想说“都出去”，手指却找不到拼音。

　　林舟打电话教外公。德昌说手机按键太小，不如写信。林舟说写信慢，群里一秒就能看见。老人问：“一秒看见，能看多久？”

　　孩子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学校网页完成后，老师表扬他用互联网保存家族记忆。点击最高的是那张老槐树照片，因为同学们在留言区猜树下埋着宝藏。林舟起初解释不是，后来发现越解释点击越多，索性在标题加上“百年老树的秘密”。

　　林雪看到后要求删除。母子第一次为“家族故事归谁”争吵。林舟说是自己拍、自己做，林雪说照片里的人和秘密不属于他一个人。

　　“那属于谁？”

　　“属于所有经历过的人。”

　　“外公经历过机械厂，不也让我拍工牌？”

　　“他同意了。树下的人没有同意。”

　　林舟不服，却还是删掉网页。缓存中仍能搜索到标题，像一条已经说出口的话。

　　几年后，家族群从QQ搬到微信，成员越来越多。有人结婚、有人去世、有人只抢红包从不说话。最初那六个人却始终记得，屏幕第一次把他们聚在一起时，讨论的不是问候，而是谁有权解释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