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以北》林守卿

43、补偿表 二〇〇四年

　　二〇〇四年，补偿标准正式公布。

　　宅基地、房屋、附属物、树木、搬迁费分成十几栏。国平用计算器按了一夜，算出林家老宅能补十八万。第二天国海派人重新测，算出二十六万。国梁按文件核，认为最多二十一万。三套数字摆在德厚面前，老人只问新房在哪里。

　　安置房在县城南边新区，六层无电梯，按人口分面积。德厚户口在村，可多分；林雪、国梁、国海早已迁出，没有份。国平提出老宅这些年由自己修，补偿应大半归他。国海说修房的钱多由自己出。国梁拿出汇款记录，林雪则表示一分钱不要。

　　她越说不要，国平越觉得受辱。“北京人看不上这点钱，显得我们争钱的人难看。”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你先承认这也是你的家，再说要不要。”

　　林雪沉默。她确实习惯把老屋称为大伯家，而不是自己家。北上越远的人，越容易在分担责任时说那是共同故乡，在分配利益时说自己不参与。

　　村委会要求所有继承人签字。林家人在清明聚齐，围着补偿表坐在槐树下。国海带律师，国平觉得他把亲情当生意；国梁带政策文件，国海又说哥哥把家事当公事。

　　德昌一直没说话。他这些年住县城，却仍认为老屋有自己一半。父亲林守田死后没有正式分家，宅基地证只写德厚名字，是因为那时德昌户口已经迁出。他问哥哥：“爹说过房都给你？”

　　德厚说没有。

　　“那为什么证上只有你？”

　　“你有厂里的房。”

　　“厂房后来是我花钱买的。”

　　“你进城时带走的被子、柜子和锅，哪样不是家里的？”

　　几十年前一次搬家留下的账终于回到桌上。德昌说自己进厂名额本该属于长子，是大哥不愿去；德厚说他留下种地不是没出息，是父亲需要人。两位老人越说越激动，仿佛二十多万元把他们重新变成年轻兄弟。

　　林舟用摄像机记录，被母亲按下镜头。她说这不是纪录片。晓禾却在旁边小声说：“不录，以后又是谁都记一半。”

　　众人停住。这个在村里长大的女孩比林舟更懂遗漏的代价。

　　最后德厚提出，补偿先买安置房给国平一家，余款给德昌养老，槐树和祖坟另算，任何人不许折成钱。国平不同意，说晓禾上大学还要学费。德昌把自己那份让给晓禾，只要求老屋拆前把母亲用过的箱子给林雪。

　　协议写到一半，国海律师发现宅基地最早地契不在林守田名下，旧档案中登记的是“许庆生代管”。

　　“许庆生是谁？”律师问。

　　德厚脸色骤变，伸手去抢复印件。纸被扯成两半，名字仍完整留在其中一片上。

　　国梁想起高考时妹妹看到的陌生名字，林雪想起照片背面，德昌则第一次承认，父亲死前曾让他不要动树根。

　　补偿会议就此中断。所有人忽然明白，他们争论的是一座可能从来不真正属于林家的房。

　　表格还摊在桌上，每一栏都能换算成钱，唯独“权利人”一栏像一个等待了半个世纪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