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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红线 二〇〇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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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三年冬天,南槐村每户门上都被刷了一道红线。
测量队说是道路和工业园的规划范围,只做标记,不等于马上拆。村里人却从第二天起抢着垒墙、搭棚、栽树。有人一夜盖出三间没有屋顶的房,有人把鸡窝算成仓库,还有人从邻村买来碗口粗的杨树,连根埋进冻土,盼它们在补偿表上多占一行。
林家老屋也在红线内。国平给在外的亲戚逐个打电话,语气像报喜:“咱家的地要值钱了。”德厚听见便骂,说房子没了算什么发财。
国梁带县里的文件回来解释,补偿按宅基地证和现状测绘,临时抢建不算。村民围着他问标准、问户口、问出嫁女有没有份。有人喊他林干部,有人叫他国梁,称呼不同,问题却都想从他嘴里得到比别人多一点的确定。
国梁只敢照文件念。他知道标准还会变,也知道最早知道红线的人已经在附近买地。弟弟国海打过电话,问能否把老宅旁边几块地统一下来做仓储。国梁拒绝,叫他别把手伸回村。
“我不做,别人也会做。”国海说。
“别人不是林守田的孙子。”
“所以我更该让家里不吃亏。”
兄弟俩都把自己说成保护者。
林雪从北京寄来授权书,声明补偿如何分由父亲和大伯决定。国平看到后冷笑,说一句不要最容易,等钱下来谁都会回来。德厚把授权书压在碗柜,不许再议。
林舟已经会上网查地图。他在县政府网站找到规划公示,把红线叠在卫星图上。图像模糊,南槐村只是一团灰绿,放大后全是方块。老槐树没有显示。他问母亲树在哪个像素,林雪用鼠标点了几处,都不确定。
春节,林舟随母亲回村。院墙上的红线刷过旧春联,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他拿数码相机拍照,国平问拍了能不能证明房子面积。孩子说照片只能证明它存在过。
“存在过值多少钱?”国平问。
林舟答不上来。
夜里,德厚搬凳坐在槐树下。他说修路可以,工业园也可以,但树不能动。国平提醒根可能伸进规划线,德厚便拿石灰沿树冠投影画了一圈,宣称里面都是树的地。
测量员第二天来看,笑说补偿只看树干直径。德厚问一棵活了一百年的树,为什么只量最窄的地方。年轻人说表格就这么设计。
“表格装不下的呢?”
“那不归我们算。”
国梁站在旁边,想起自己年轻时改过的产值数字。几十年过去,表格仍在决定什么算真实,只是庄稼、工厂和老树轮流被压进格子。
测量结束,槐树胸径写七十二厘米,类别写一般树木。德厚抢过笔,在后面加了三个字:林守田。
工作人员要他划掉。他抱着表不肯,最后国梁保证另附说明,才拿回来重填。
风从北边穿过枯枝。红线越过院墙、穿过屋门,停在树根前不到两尺。所有人都说路还没修,日子照旧。可从那天起,林家人进出老屋,都会下意识跨过墙上的那道线。
像跨过一个尚未发生、却已不可退回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