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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没寄出的稿子 母亲去世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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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去世后的第三年,林雪写了一篇名为《最后一班车》的文章。
她写候车厅、塑料椅、泡面气味,写一个女儿以为来得及,直到电话响起。稿子写完八千字,她却没有交给编辑。她怕同事问故事是否真实,更怕家里人读到后认为她用母亲的死换稿费。
稿件压在抽屉,像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
出版社改制,选题开始看销量。领导让她少做地方史,多做成功学和名人传记。她坚持的一套口述史卖得很差,仓库退回几千册。年轻编辑劝她把书名改得刺激些,封面上写“你不知道的民间真相”。
林雪说,真相不是靠惊叹号成立的。
年轻人反问:“没人翻开,真相给谁看?”
这句话多年后会由林舟以另一种方式再问一次。
周岑的研究所也在调整,项目经费缩减。他开始频繁出差,夫妻俩谈话只剩水电费、孩子考试和谁接老人电话。北京的房子升值很快,他们却像住在一件昂贵而不能移动的行李里。
德昌每月给外孙写信。老人字少,电话号码写得最大,信里总夹县报剪下的文章。有一次他寄来林雪高中作文复印件,正是那篇写老槐树少一根枝的文章。纸边还有老师红笔批语:立意不明,慎用象征。
林雪读到后第一次主动给父亲打电话。她问原稿从哪里找到,德昌说母亲箱底。两人都沉默,谁也没有提最后一班车。
“你什么时候回来?”德昌问。
“等忙完。”
“你娘以前也这么说。她说等孩子都安顿好,就回村住几天。”
“爹,我不是不想回。”
“那是怕回来?”
林雪握着听筒。她怕的不是村庄,而是每个人看见她时都会提醒她:母亲临终,她不在。她更怕见国梁,怕自己一开口又要问为什么不早点通知,而哥哥已经道过歉,她却不知道怎样原谅。
电话那端传来咳嗽。她说春节一定回。
春节前,出版社临时安排她去上海参加书展。她本可以拒绝,最后还是去了。给家里的电话由周岑代打。德昌只说知道了,把新买的羊肉又冻回冰箱。
书展上,她看见一本畅销书讲年轻人逃离故乡。封面是火车、雪地和一个孤独背影。读者排队签名,作者在台上说故乡是必须摆脱的精神束缚。
林雪站在人群外,忽然生气。她想上去问,一个人若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还有没有资格把故乡解释成束缚。
晚上回酒店,她翻出《最后一班车》,删到只剩一页。最后一句原本是“我终于赶上了回家的车”,她改成“车一直有,回去的人不一定还在”。
她仍没有发表。
第二天,她把打印稿重新装订,在封面写下日期。那不是准备投稿,而是怕若连日期也没有,这段迟到的记忆终会被她自己改写。她把稿子放进最深的抽屉,又在单位通讯录上抄下县城家里的号码。号码没有拨,纸却一直夹在案头玻璃下面。
那页纸后来与铁盒中的旧信放在一起。两封没寄出的文字隔着半个世纪,一个因为不敢承认真相,一个因为不敢承认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