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以北》林守卿

35、商品房 林国海的第

　　林国海的第一个住宅项目叫“泉景花园”。

　　名字里有泉，地块上却没有一滴水。那里原是郊区菜地，雨后泥能没过脚背。设计图把六栋楼画在蓝天和草坪之间，售楼处摆着模型，模型里的树永远碧绿，窗户永远亮着。

　　国海第一次带家人参观样板间，给每个人发鞋套。德厚不肯套，说地板若连鞋都经不起，怎么住人。林舟觉得新鲜，从卧室跑到阳台。林雪站在落地窗前，问对面楼会不会挡光。售楼小姐立刻回答间距完全达标。

　　“达哪个标？”国梁问。

　　她笑着说都有审批手续。

　　国梁沉默。他看过那份手续，知道楼间距曾在图纸上向内挪过两米，换来二十多套房。改动经过会议批准，没人违法，却让每户冬日下午少见一点阳光。

　　国海想送父亲一套一楼。德昌说自己住县城，济南再好的房也不是家。国海又说给林雪留一套投资，北京人以后都来买。林雪拒绝，强调自己欠款还没还完。

　　“你那套北京房两年涨了一倍，还跟我谈欠款？”

　　“涨价不是我赚的钱，我还住在里面。”

　　“房子只要在，就是钱。”

　　德厚听不下去：“房子是屋顶，什么时候成钱了？”

　　国海指着窗外说：“大伯，以后地也不是拿来种的，是拿来盖房的。”

　　德厚走到模型旁，问下雨的水往哪儿走。售楼小姐说有完善排水系统。他又问原先种菜的人去哪儿。没人知道。

　　项目开盘当天排起长队。国海穿西装站在售楼处，看一套套房变成合同上的数字。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过去倒货，只能赚货物两地差价；如今他给一块地画上道路、学校和未来，价格就能凭空生长。

　　可最早一批业主收房时发现墙面渗水、窗框变形。有人举横幅堵门，老周的儿子也在其中。国海认出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拿不到工资的焊工。

　　工程经理说问题可以修，先让保安清场，免得影响后续销售。国海犹豫片刻，点了头。推搡中一位老人摔倒，现场照片第二天登上晚报。

　　林雪从北京打电话质问。国海说媒体只拍冲突，不拍他们已解决多少问题。林雪问摔倒的人是不是假的。

　　“是真的，但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复杂不是不负责的借口。”

　　“你们写文章的人最容易负责，因为责任不用花钱。”

　　电话断掉后，国海坐在尚未售出的顶层样板间。城市灯光从脚下一直铺向北。他想起自己在站前街睡纸板的第一晚，那时只想有一间能关门的屋。如今他造了几百间屋，却发现每扇门后都有人拿合同来问他承诺去了哪里。

　　他连夜让工程队返修，并支付摔伤老人的医药费。第二天，他又同意把宣传中的绿地缩小，增建一栋楼，以弥补返修成本。

　　善意和算计在同一张预算表里互相抵消。他越来越难分清，自己是在解决问题，还是把问题推给尚未买房的人。

　　样板间墙上挂着一句装饰字：家是心的归处。

　　国海看了许久，叫人换掉。

　　“写什么？”设计师问。

　　“写升值。”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