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以北》林守卿

37、网吧 二〇〇二年

　　二〇〇二年暑假，十五岁的林舟第一次独自回山东。

　　林雪把他送上火车，叮嘱到县城跟大舅走，不许去河边，不许坐摩托，更不许进网吧。林舟一一答应，车开后就给济南的小舅打电话，问能不能先去他那里。

　　国海亲自来车站接，开的是一辆新奥迪。林舟在北京同学中不算富，到了济南却第一次感到“老板的外甥”是一种身份。司机替他拿箱子，酒店经理叫他小林总，售楼处的人送他模型车。他很快学会坐后排，也学会不问菜价。

　　国海的儿子林一鸣比他小两岁，读私立学校，英文名叫Evan。两个孩子白天打游戏，晚上跟司机去网吧。拨号网络已换成宽带，屏幕里的城市不分济南和北京，只分服务器、电信区和网通区。

　　林舟注册QQ，昵称叫“北方没有树”。他在聊天室里告诉陌生人自己住北京，暑假来山东考察家族企业。林一鸣揭穿他连公司做什么都不知道，两人在网吧门口打了一架。

　　国海没有责备，反而给每人买一台电脑。林雪知道后在电话里发火，说孩子需要边界。国海说时代都上网了，管得越紧越没出息。

　　“你别拿钱替我教育孩子。”

　　“那你回来自己教。”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国海意识到说错，想补一句，林雪已经挂断。

　　几天后，林舟去县城看外公。德昌不懂电脑，只问它有没有电视节目。林舟用电话线拨号，教老人搜索机械厂。网页加载很慢，最后出现的不是旧厂资料，而是国海开发的建材城广告。

　　德昌盯着屏幕上的效果图，说：“厂真没了？”

　　“网上找不到就算没了吗？”林舟问。

　　老人想了很久，把工牌拿出来放到桌上。“那你把这个放进去。”

　　林舟笑，说互联网不是箱子，不能什么都塞。德昌不明白，既然全世界的东西都能在里面，为什么一块工牌不行。

　　林舟用数码相机拍了工牌，存进电脑，文件名是“外公的牌子”。他又拍粮本、旧照片和红塑料鱼钥匙圈。硬盘里这些物件变成一串英文和数字，占不了多少地方。老人看见照片出现在屏幕上，伸手摸，指尖只碰到玻璃。

　　夜里，林舟登录QQ，给北京同学发照片。同学问“你外公以前是工人？”他回答“好像是”。打完这三个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与老人住在同一间屋，却只知道一个职业标签。

　　第二天，他问德昌怎么进的厂。老人从林守田反对讲起，讲到第一台车床、第一次发工资、厂门倒下。林舟开录音软件，录了十几分钟，电脑却突然死机，文件没有保存。

　　“再讲一遍吧。”他说。

　　德昌摇头：“话不是螺丝，掉了还能照样拧回去。”

　　返京时，林舟把照片刻在一张光盘里，写“山东”。光盘后来被塞进书架，电脑更换后再也没有光驱能读。

　　但他的QQ空间里一直留着一张老工牌。多年后家族铁盒成为短视频素材，最早被网友认出的，不是槐树照片，而是那块机械厂工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