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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厂墙 二〇〇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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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〇年,县机械厂决定整体出让。
公告贴在厂门口,纸张被雨泡皱,红章却很清楚。厂区位置临近铁路和新修公路,机器不值钱,地值钱。投标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进车间先看房顶漏不漏,出门却都问围墙到哪里为止。
国梁负责协调改制。他每天拿着图纸量地,越量越觉得父亲当年工作的车间只是地图上一块等待改变颜色的方格。
林国海也来了。他的公司与一家外地企业联合,计划把厂区改成建材市场和住宅。国梁见到投标书,当场要求回避。领导却说亲兄弟更便于沟通,让他继续负责。
“程序上不合适。”
“程序是为了把事办成。”领导说。
这句话国梁年轻时听过许多次,只是从没像现在这样刺耳。
国海请哥哥吃饭,桌上摊着规划草图。他说旧车间保留一栋做市场,其余拆掉;原职工可优先租摊位,还能解决几十人就业。这听上去比别的方案有人情。
“你的报价不是最高。”国梁说。
“最高的会把人全赶走。”
“评标不看你说得好听。”
“那看什么,你比我清楚。”
国梁合上图纸:“正因为我清楚,你更不能找我。”
国海盯着哥哥,很久才说:“爹的厂,你宁可给外地人?”
“不是爹的厂。”
“那是谁的?”
这个问题没人答得出。名义上属于国家,记忆里属于几代工人,账面上已经资不抵债,而在土地市场上,它又属于即将出价最高的人。
最终,国海联合体以第二名报价中标。评审理由是安置方案最优。国梁没有签最后一页,另一个同事替他签了。可消息传开后,所有人仍认为是他帮了弟弟。
德昌知道后,拄拐去厂门口。推土机已在拆围墙,灰尘里露出他工作过的车间。国海带安全帽迎上去,说保留了老车床,准备放在市场门厅做纪念。
“机器是用来干活的,不是给人看的。”德昌说。
“总比卖废铁强。”
“你小时候不就靠废铁活?”
国海被问住。
一段墙轰然倒下,围观工人有人鼓掌,也有人骂。德昌捡起一块红砖,砖面还粘着厂区编号的白漆。他想带走,又觉得太沉,最后放回地上。
拆迁工人在旧传达室墙后发现许多工牌,可能是离职人员忘记领取。国海让人装箱保存,德昌翻出自己的那一块,别针已经断了。他把工牌放进口袋,转身时忽然问国梁:“这个项目,你拿了他的好处没有?”
国梁脸色发白:“爹,你也这么想?”
“我问你有没有。”
“没有。”
德昌点点头:“那就好。没有,也不一定清白。你站在那里,别人就会替你想。”
这是老人第一次说出比儿子更懂规则的话。国梁看着父亲穿过缺口走出厂区,背影与二十年前第一次进厂时重叠,又被尘土抹去。
新围墙很快立起来,广告牌上画着高楼、喷泉和幸福的一家三口。林国海站在效果图前,说这里以后会比过去值钱百倍。
国梁问:“过去值多少钱?”
国海说:“过去没人算。”
两个人都知道,从没人算过的东西,往往要在失去以后付最贵的价。